项珩，秦冉，项珩，秦冉。

......项珩。

脑海里的画面像幻灯片循环播放，最后停留在那张隐匿在黑暗中的侧脸，彻底不动了。

转醒的时候，头痛欲裂。

入目白花花一片，墙上的巨幕电视是唯一的黑色。应挽恍惚一瞬，以为时光倒流，回到了外婆曾经住院的那个房间。

手背上贴着胶布，胃里像被狠狠翻搅过，又灌了麻药，泛着木然的痛楚。

像做了梦中梦，她疲惫至极。

她合上眼，默了一会儿，终于按了铃。

很快有护士进来，给她调高了床头，做基础的问询。应挽只点头或摇头。

手上的胶布被轻轻撕下，只剩一个几不可见的针眼。护士礼貌倾身，做了个离开的示意。

“请问......”应挽清了一下嗓子，“......是谁送我来的？”

护士很快站回床边，神情有一刻的凝滞，似乎陷入了回想：“昨晚是救护车接您的，随车有个小伙儿，瞧着挺年轻的，哦对，您的费用也是他缴的。”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这个我真不清楚，您可以一会儿去缴费处问问。”

“谢谢。”说完，应挽重新陷入静默。

她重新闭上双眼，却突然涌上一阵泪意。

大四那年的冬天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外婆出院以后，学校也开始放寒假。她回了老家继续照顾外婆，却再也没有和外婆睡在一起过。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眼泪数不清第几次浸湿枕头，她把自己闷在厚重的被子里，哭到快要窒息，再猛地挣扎出来，搁浅一般剧烈喘气。

同以往每次一样，空气骤然入肺，将胸口侵占得生疼，无论她多么用力地捶打按揉，也缓解不了一分一毫。

也正是那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再多眼泪也无法稀释深入骨髓的痛楚。

所以从那刻起，眼泪成了廉价品。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病房门再次被悄声推开，只不过，这次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个金发碧眼的高挑姑娘。

翻毛皮夹克，紧身裤，高跟靴，朱莉仿佛摇滚乐手一般噔噔噔走进来。

应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朱莉，是在京城办公室入职的第一天。那一刻，她还以为是穿越回了在台式电脑前看《霹雳娇娃》的日子——这位简直就是翻版的卡梅隆迪亚兹。只不过，“卡梅隆”小姐一开口，居然是一口纯正的京腔。

后来才知道，朱莉在京城度过的时间比她还长。

应挽快速眨了下眼，将眼底的泪意吞咽回去。

“没事吧挽儿？”朱莉坐到床边，眉头皱得死紧，“你看你这小脸，还有嘴唇......都是煞白的，这医院能行吗？”

朱莉一贯会夸张，应挽笑笑：“没事，就是低血糖，还有点肠胃炎。”

“我想喝水。”她故意看看墙边的净水机。

朱莉又站起身，仔细看了会儿床头的信息牌，神情终于放松了点：“真是吓死我了......我都多少年没接着医院的电话了，吓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她给应挽接了杯热水，又给自己接了一杯，才在床沿翘着二郎腿坐下。

朱莉一贯最擅长small talk，如以往一般，她有的没的扯了两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双碧色的眼珠骨碌碌瞧着应挽：“说吧，昨天晚上见着谁了？”

应挽没想到她问这个，心里颤了一下。

“都是老同学。”

朱莉眼神意味深长，拖着话音说：“我看可不止老同学......多少得是个旧情人吧？”她又补充，“还是个能让你生病的旧情人。”

“别胡说。”应挽轻声否认。

她朝窗外瞥了一眼。

下雪了。

昨夜在KTV，雪已经飘得很大了。不少同学挤在包厢的沙发上讨论这场姗姗来迟的初雪，以及回家会不会堵车云云......

应该是下了一整夜。

“你这可是在否认我的职业素养啊，我只能这么有理有据了——”朱莉接话很快，“咱们这种空中飞人呢，一贯是懂怎么照顾自己身体的。我不信你能为着个改签的航班把自己弄成低血糖。”

朱莉一脸自信：“再说了，你这工作强度可是把男同事都吓个半死，调来中国办事处都快一年了，工位椅子就没热乎过，听说之前在伦敦也是，还以为你拿了什么出差指标呢......”

哪有那么夸张？应挽失笑，打断她逐渐跑偏的话题：“Leo一共批了几天假？”

“一周。”朱莉起身给应挽续热水，在潺潺水声中说，“你好好休息休息，我都巴不得你把囤的那些年假一块儿休了，你看你小下巴尖的。”

朱莉坐下，大爷似的碰了一下她的下巴颏。

应挽点头，捧着玻璃杯静静喝水，一时安静无声。

“对了，Leo昨天还问我你参不参加年会。”朱莉翻着手机，笑道，“我说我也不清楚，他又问我你那段时间有没有排工作......拜托，他是你小老板啊，谁能有他清楚你的工作安排！你是没听他那旁敲侧击的语气，我忍着笑挂的电话。”

“参加。”应挽回了前半句。

“行。”朱莉仍在八卦，“哎，要我说，Leo这人还不错，物质条件也挺好，真的不考虑看看？”

“我不谈办公室恋爱。”

“好吧......”朱莉耸耸肩，“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能让你动心。”

动心。已经是多久以前了？有这种感觉。

她自己也算不清了。

朱莉不是第一个这样调侃她的，就连客户有时在会议间隙，为了放松氛围，也会把话题往年轻人的感情方面引。

她们这一行，外型条件好的不少，就算长得再磕碜，职业装一上身，五分也能给衬成八分。外人看起来，总有点不约而同的联想。

不过，一个办公室里，看对眼的真没几个。一屋子人整日低头不见抬头见，有时候项目急，一块儿熬夜住办公室也不罕见。彼此都见过最不体面的一面，就算有过心动的火苗，也早被加班后满眼的红血丝和巨大的黑眼圈吓退个七七八八了。是以，朱莉这个内行人这么好奇，确实是有理有据。

Leo对她很照顾，这一点，应挽自己也能感觉到。

“第一名，最新款苹果手机，第二名，国金购物卡，第三，......”朱莉盯着手机念叨，“第三名多好啊，这可比手机稀有多了。”

“什么？”应挽不解。

“年会的抽奖礼品，喏，你看第三名的。”朱莉把手机调转到应挽眼前，“真不知道采购从哪找来的限量版唱片。”

应挽瞧见图中熟悉的专辑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