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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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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娘了。”

史清如也想起了自己远在江南的母亲,心也似被丝线扯紧了一寸。

她的目光落在纳兰景姝这身旧衣裳上,心下已有七八分猜测。

“这身是你娘留下的?”

纳兰景姝点头,缓缓抬手撩起袖口,抚着上面的暗纹,声音也更柔:“她留下的东西不少,但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的,也不多。”

史清如垂下眸子,没有说话,端起那杯酒,一口饮尽。

纳兰景姝瞥见她终于碰了杯子,笑道:“烧刀子,有些烈。”

史清如压下那阵直冲的辣意,面上不显分毫,轻拭唇角,淡淡道:“不烈。”

“真的?”纳兰景姝盯着她看了两息,笑盈盈道,“你先前在路上时可不这么说。”

史清如一怔,随即剜了她一眼,放下酒杯,偏过头去。

“好好好,不烈,不烈。”纳兰景姝笑了笑,也不逗了,摇摇酒壶,“我本只想着喝两口,谁知坐着坐着,竟快见底了。”

史清如看了眼那酒壶:“你若真想醉,这一壶怕也不够。”

纳兰景姝转头望着她:“我今夜不想醉,只是想找个人说两句真心话。”

史清如握杯的手顿了顿,也不去看她,只道:“你府里没人肯听?”

“听得懂的,不敢听。敢听的,未必懂,更不能讲。”纳兰景姝停了停,“你不一样。”

史清如抬眸,见她目光仍未从自己脸上移开,眼睫颤了颤,随即平平挪开目光,去看别处,也没接这句。

纳兰景姝也不等她回,望着梨花残瓣,缓缓道:“陆朝宗死的那天,你对我说:‘那不只是发式衣裳,是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我听完,却忽然觉得闷得慌,喘不过气。回到这儿,翻开箱子,看见这身衣裳,就想起我娘了,也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给我穿这身衣服的样子……”

风从枝头掠过,灯影飘摇,梨花簌簌而下,落在烛边。

纳兰景姝望着那飘落的花瓣,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一场雪。

“那年我十四,生辰,盛京下雪。我娘把我叫进里屋,打开她那积了灰的箱子,将衣裳一件件取了出来。替我理衣襟,挽发,束带、戴簪……她一向手巧,书画刺绣都不在话下,可那日却格外慢,手也抖得不成样子。”

史清如轻声道:“你那时便喜欢这衣裳?”

“喜欢。”纳兰景姝嘴角漾起一丝温暖的弧度,“她箱子里都是这些衣裳,我小时觉得新奇,却从不见她穿过。那日真穿在自己身上,只觉说不出的好看,和平日穿的很不一样。”

她抬手抚了抚衣袖:“我那时问她:‘今日怎么穿这个?’,她那时替我将领子理平,只说让我记得,这身衣裳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史清如眼神微动。

纳兰景姝继续道:“我那时不懂,还问她:‘不给旁人看,难道给自己看么?’,她眼里含着泪,看了我很久,才说……”她哽了一下,“才说:‘要记得今日。给自己记着。’”

史清如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她是在教你记得自己是谁。”

纳兰景姝轻声笑了,低低‘嗯’了一声:“大约是罢,可我居然前几日才想明白。小时只记得那衣裳,那绣纹,那发式真好看,走起路来都比平日贵气。”

说到此处,她眼里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后来,我阿玛进来了。他一进门,脸色就变了。问我娘:‘谁许你把这些拿出来的?’”她说着,语气也跟着的沉了下去,眸光晃了晃,“他一上来就把我发髻扯散了,簪子也摔坏了,我到今日还记得那头皮发麻的感觉。”

史清如看着她的侧影,没有插话,静静听着。

“我娘拦他,把我护在身后,说:‘孩子生辰,穿穿罢了,何至于此。’,他却像被这句话激着了,抬手竟想打我娘。”说到这,她声音有些发颤。

风过灯侧,火苗偏了一偏。

史清如心头一颤,手不自觉捏紧:“那你……”话刚出口又没了下文。

“但还好,没真打下去。”纳兰景姝默了许久,继续道,“可那一下真把我吓住了,后来半月都不肯理他。我那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一身衣裳,竟能叫他怒成这样。”

她顿了顿,又将两只酒杯斟满,继续说:“后来才知道,那时辽东战乱,满汉水火不容,他是怕我穿这身衣服的样子叫旁人看见,怕我娘的来路再被翻出来,怕我们母女在八旗里落不着好。”

史清如抿了口酒,片刻后才低声道:“你那时才十四。”

“嗯。”

“十四……正是什么都看得进去,却未必来得及懂的时候。”

纳兰景姝抬眼看她,沉默片刻才道:“是啊……那时我只记得三件事:衣裳好看,我娘很郑重,我阿玛很生气。”她轻叹一声,“可后来,也再没机会这样穿了……除非有差事,要和汉人打交道,不便漏底,才会换上。可那也不是‘穿’,是‘装’。”

史清如突然想起那个北行路上的‘蓝景姝’,一袭红衣飒然,和她并骑,时不时向她投来一眼,眸中闪着的光竟比日光还炫目,笑语嫣然,回荡耳边。

她回过神来,默了许久,又道:“你娘是辽东汉人。”

纳兰景姝点点头:“那年辽东广宁战乱,我娘跟着族人一路流亡,后来落进我阿玛这支旗下。她会认字,也识礼,起初只是在府里替人抄录,管些内务。我阿玛见她能撑事,便正式娶了她,不久便有了我。再后来……”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抹哀伤,“辽东风雪冷,她本就体弱,又染了风寒,在我十五岁那年……便去了。”说罢,她又饮下一杯。

史清如也喝了一口,只觉这一口除了辛辣,还比方才多了一丝苦味。

她放下酒杯,认真看着纳兰景姝。

“你方才说,她教你记得自己是谁……你记得了,你没忘。”

纳兰景姝一时失神,而后轻轻笑了,笑里似有释然,也有一丝苦涩。

“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实话。”

纳兰景姝又看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将落在她肩头的花瓣轻轻捻去。

史清如端着酒杯顿在原地,却没有躲开。耳根微热,不知是酒意上来还是如何。

“嗯。”纳兰景姝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杯沿,“实话最伤人,也最有用。”

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两点灯火,又归于平静。

两人各自饮尽,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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