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饮了一会,史清如忽然开口:“所以你通汉事,也是因为你娘?”
纳兰景姝缓缓道:“是。我认字,读四书五经,通诗文礼法,都是她教的,我现在能做这些汉务,底子大半是她给的。”
史清如问:“汉务?”
纳兰景姝点点头:“说好听些,就是招抚,安置,写公文。说难听些,就是把满人说不顺的话,改成汉人愿听的。”她笑了笑,“有时,也把汉人不肯低头的话,改成朝廷还能看的样子。”
史清如看了她一眼。纳兰景姝此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听出埋了许久的疲意。
“你做这些,做了多久了?”
纳兰景姝道:“太宗皇帝在盛京时,便设文馆,内有满、蒙、汉三院。议礼、接待、安置,样样都要人做。那时我年纪小,只旁听抄录,译几句不打紧的话,因着我娘留的底子扎实,太宗皇帝看重我,便选我跟使团去朝鲜,去蒙古,后来又随商队去过几次南边。”
“去做什么?”
“看。听。学。”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看,看他们怎么接帖,怎么回话,怎么在礼数里藏刀子。”
“听,听他们怎么谈条件,怎么逼一步,怎么让一步,怎么把谈不拢的事拖成谈得拢。”
“学——学这世上不止满人一种打法,汉人有汉人的路,朝鲜有朝鲜的路,蒙古也有蒙古的路。先前路上那些本事,也都是那几年攒下来的。”
史清如沉默半晌道:“所以,就算皇太极死了,多尔衮也都会重用你。”
纳兰景姝转了转酒杯,杯中酒光映着灯火微红。
“太宗皇帝在的那些年,正缺通汉事的人。况且——”她手上一停,笑里带着些许自嘲,“我阿玛这支本就在八旗里有些根底,家里又和叶赫那拉氏沾亲带故,他肯认我,也不全是恩典。”
史清如看着她:“怎么说?”
纳兰景姝扯了扯嘴角道:“他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身上刚好有他能用的地方。满语我会说,汉文我也熟,满人的规矩我懂,汉人的心思我也能猜着几分,旁人一时未必都有这样的便宜。”
史清如看她眸光暗淡,心里也跟着一阵暗刺。
“你说这话,倒像是在讲旁人。”
纳兰景姝低低笑了一声,可那笑似有些苦:“我若不把自己看明白,早就给人推着走了。”
她又倒了一杯,一口饮尽:“太宗给我名分,是叫我能名正言顺地出面办事。后来太宗驾崩,皇上年幼,王叔摄政,他肯接着用我,也并非因为我有多要紧。”她顿了顿,抬眼望着史清如,“我这座桥既已经搭在那儿了,不用白不用。”
史清如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眸光微动。
纳兰景姝叹了口气,轻声道:“旁人看见的是富贵,是风光,是和硕格格,可我自己清楚,若我只会做格格,早就没用了。”
史清如看了她一眼,道:“照这么说,你在清廷里,不如改叫‘汉话格格’。”
“汉话格格?”纳兰景姝抬眼看她,先是一怔,随后开怀大笑,“哈哈哈!你这名字,取得倒不赖!”
史清如第一次见她这般笑,不由得看久了些。半晌,自己的嘴角也漾起一抹浅笑。
“随口一说。”
纳兰景姝见她似有若无一笑,心中一喜,支着头,笑眯眯盯着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怎么平日不多笑笑?”
史清如笑意立刻收了回去,恢复那张冷脸:“你看错了。”
“我眼神好得很。”纳兰景姝眨眨眼。
史清如反驳:“你先前看路的时候,怎么还走错过?”
“罢,你记性也好得很。”纳兰景姝撇撇嘴。
许久无话,只有对酌声。
史清如沉默一会,忽然道:“你把自己说得这么明白,倒像不是第一次想这些了。”
纳兰景姝苦笑:“想得多了,自然明白。”
史清如轻声道:“可你没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纳兰景姝低下头,看着中酒光映着灯火,似看到了一片被血染红的湖。
“我小时候,辽东打过许多仗。打完以后,方圆几十里没有活人,满人、汉人、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被吃的……没有朝廷,没有兵,没有粮,人活着,就是为了等死。”
史清如垂眸听着,把酒杯轻轻放下。
“后来,太宗皇帝派人来,设官设学,开仓放粮。”纳兰景姝顿了顿,“我知道,他们肯做这些,也不是他们心有多善。大清要想在辽东站稳,必须那么做。可那些百姓,的确因此活了下来。”
“王叔后来也常说,打下一处地方容易,收住那地方的人心才难。我那时听了,便一直记着。”
她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看着史清如。
“清如,我信大清,也信总得有人把这烂摊子收拾起来。皇太极也好,多尔衮也罢,若他们真能止住兵戈,发下粮食,叫百姓活下来,我便替他们做。”
史清如想起在辽东战死、南逃的汉人,避开她炽热的目光,眸色沉了沉,低声道:
“……可你的大清也在杀人。”
纳兰景姝垂眸,眼里的光也跟着熄了,沉默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风过院中,梨花簌簌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她没管。
许久,她终于开口:“我知道。可若不先收住,任它乱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史清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崇祯帝自挂煤山,北京城树倒猢狲散。
想起南京朝堂争来争去的局面,父亲因受排挤,独守江北。
想起一路北来,那些被乱军截道,颠沛流离的百姓……
自己的大明,似乎也没能收拾好这烂摊子。
她没再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那烧刀子酒又辣又烈,此刻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我明白。可你这样……会很累。”
纳兰景姝怔了一下,随即又笑,笑里似有疲惫,却又饱含期望。
“累也得有人做,不如就我来!”
院中又静了一会儿,只剩酒入杯盏的声音。
纳兰景姝忽而把话头一转,望着她,嘴角勾着一抹笑。
“我说了这么多,倒显得只有我一个人事多。像你这样的人,总不能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罢。”
史清如抬眼瞥她:“你方才还说自己是一座桥,我也没问你这桥是哪条河上搭出来的。”
纳兰景姝一怔,噗嗤一笑:“好好好,方才是我失言。”
她往前倾了倾,眼里笑意未散:“那便请史姑娘讲讲,您是哪家水土养出来的?”
史清如微微一顿,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半晌才道:“我家……也不过是寻常人家。我爹虽为阁部,在外面人人都怕,在家里却不常高声。我家规矩是重,却不拿来折人。”
“我常跟他去军营里办差事,士兵不吃饭他不肯先吃,士兵未添衣他不肯先添。底下人敬他,也都肯跟着他。”
纳兰景姝将手撑在颌下,凑近了些,静静听着。
史清如继续道:“他素来话少,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到夜深。我小时有事寻他,他若忙,未必立时抬头,但只要我问一句,他便答一句,手上虽仍写个不停,可答的都不是随口敷衍。”
说到这里,她神色不由得软了下来。
“我娘和他不一样。我爹是让人不敢乱来,我娘是让人舍不得乱来。”
纳兰景姝听得一奇:“这话倒是新鲜。”
史清如也浅浅笑了一下:“我娘很少开口训人,可你若真做错了,她只要看你一眼,或是手里针线活一停,你便知道,不能再顶嘴了。”
“那你小时候,更怕哪个?”纳兰景姝放松身子趴在桌上,支起头问。
史清如想了想,面上仍淡,耳根却悄悄红了道:“若说怕,倒都不怕。若真说怕,小时候家里有个管厨的老伯,腿脚不太好,我反倒有些怕。”
纳兰景姝眉梢一挑:“腿脚不好你怕他作甚?”
史清如抿了口酒道:“有一回,我爹叫我在家读书练剑,我嫌屋里闷,从后墙翻了出去。叫他瞧见了,拄着棍追了我两条街。”
纳兰景姝瞪大眼,随即噗嗤笑了出来:“你?翻墙?”
史清如看她一眼:“我就不能翻墙?”
“能,能。”纳兰景姝上下扫了眼她,笑得更厉害了,“只是从没想过,咱们史姑娘也有叫人追着跑的时候。”
史清如看她整个人都伏在桌上笑,耳根更热,却冷冷道:“……你若再笑,我便不说了。”
纳兰景姝立时抿住唇,可眼里仍笑盈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