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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鼎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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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一声通传,两人同时起身。

珠帘再一次挑开,玄珏从内殿走出来。新裁的龙袍贴合身量,袖口没有拖沓的宽边,走路时露出一双便于骑马的短靴。

“参见陛下。”

“免礼。”玄珏抬了抬手,嗓音有些哑,“走吧,别叫她们在城门口久等。”

……

御辇驶上玄武大街,金顶宝盖在明媚的春日下闪着光,街上鼓锣声人潮声不断,帘子垂下来,才隔住些响动。

车厢内,玄珏坐在正中,闭着眼睛,抬手揉着眉心。季珩与姚恣分坐左右,三个人,三把交椅,都是地坤。

“陛下,国事虽重,也得保重龙体。”季珩柔声劝道,“许多沉疴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去尽的。”

“朕何尝不知。”玄珏长叹一声,“可朝中那些老家伙,明面上对朕恭恭敬敬,真要办事,不是没有旧例,就是人手不足。在他们眼里,朕这帝位不过是趁乱窃来的,算不得正统。”

“朕想多提拔些中仪官员上来,像程大人、沈大人那样能做事的,不知还有谁可担重任。”

姚恣低头理了理拂尘,没开口,摆明了是要把这道难题甩给季珩。

季珩也懒得戳穿,他思忖片刻:“陛下,您如今能一句话提上来的,要么是孤将一枚,麾下无人可用;要么是世家子弟,背后的师承、姻亲,还是和那些老臣绑在一起。”

“那该如何是好?”玄珏眉头更紧,“如今朝廷上下,绝大半的位子还是叫那些世家出身的天乾占着。朕提出科举按性征人数分些名额,礼部那帮老头子就搬出祖宗之法来压朕。”

“民间更不用说,依旧是一家老小供着天乾念书、考功名、走仕途。这样下去,还是天乾出挑、天乾做官、天乾掌权,然后再把好处一层一层拢在天乾手里……什么时候才能有旁人的位置?”

车厢里静了静,外头的喧闹声愈发清晰。

“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百年来养成的旧习,哪是几道圣旨就能强行掰过来的?这得花时间,得有耐心。”

季珩看着她,“要找准那个最要紧的位置,施上一点点力道。起初或许瞧不出什么,可日子一长,再庞大的战车,也会偏离它原有的辙。”

玄珏抬起眼,认真听着。

“陛下不妨想想,出身寒门的沈大人,是如何坐稳掌院之位的?”

“是靠先帝提拔吗?不是。”

“是她底下有足够多的人,听她调遣,替她奔走。那些被她一手带出来的学子,那些受她恩惠的工匠,才是她的根基。”

季珩向前倾身,“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而是自下而上的……瓦解。”

玄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陛下可曾读过溯州的县志?”季珩转而问道,“溯州有个小职,叫乡善。”

“说是官,其实并无俸禄,也没有品级。他们是民间自发站出来的贤良之士,替乡里牵头农事、修缮水渠,还盯着地方上那些小吏。在老百姓眼里,他们的话,比县太爷的印信还管用。”

他顿了顿,“这是苏杞当年在任时,亲手试成了的法子。一个村子里,只要有一个像样的乡善,粮产便能比从前翻上一倍不止。”

玄珏的神色微微一动,季珩很少提这个名字,今日说出来,绝不会是一句随口的闲话。

“仅仅一个虚衔,便有这等力量。”季珩目光炯炯,“陛下何不将此法在全国铺开?不止给头衔,还要给他们实实在在能办事的权,让他们从最底下,一点一点往上长。”

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姚恣终于开口:“我也在溯州待过一阵子,那些所谓的乡善,还不是天乾居多?”

“中仪和地坤需要时间培植,再者天乾也各有不同。他可能是个穷户,或是不受族老待见的小辈,往日总有人拿辈分压他,陛下却给他出路,你说他会站在哪边?”

季珩微微一笑,“人身上束着的枷锁,从来不止性征一条。出身门第、形貌禀赋、血脉族籍……哪里都不是铁板一块,哪里都有缝隙可以撬动。”

“那些老狐狸整日同陛下对着干,当真是为了什么天乾颜面、祖宗规矩?”他摇了摇头,“他们是怕原本归自己的肉,分到别人碗里。”

“换一批人上来,他们的前程、地位,都是陛下给的,自会与陛下同气连枝。到时候,哪怕是最守旧顽固的天乾,也会反戈相向,为陛下辩经。”

玄珏神色专注,但眉心又蹙了起来:“若要行这般大的改制,势必要庞大的钱粮支撑。可国库如今空虚,连边关军饷都得精打细算……一旦衔接不上,岂不是要乱套?”

姚恣笑了一声,拂尘往臂弯一翻:“乱了,局面才能彻底打碎,重新排布。况且……只要种田的人不造反,就算不得真正的乱。”

她眯起眼睛,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若国公大人能稳住老百姓的饭碗和物价,陛下便可大刀阔斧推行改制。”

季珩眼皮一跳,好个桃子,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微微欠身:“姚大人抬举在下了,下官哪有这本事。”

“哦?”姚恣挑了挑眉,“孟记如今遍布大玄,怎么,咱们富可敌国的国公大人,几碗救命的粥面还供不起了?”

“几碗?”季珩拿扇子指了指车外,“只是供几碗?”

玄珏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自然不会全压在孟记身上,朝廷该出的钱粮,仍照账出。朕要借的是你的商路和储粮,有哪一处衔接不上,先帮着接一接。”

季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姚恣:“陛下同姚大人,怕是早商量好了。”

玄珏咳了一声,神情端正:“此事关乎国本,还需仰仗国公……”

她顿了顿,改口道:“伯兄大人。”

“伯兄”二字一出,季珩便知今日这车是上得来,下不去了。

他苦笑一声:“微臣……定当鞠躬尽瘁。”

车帘外,鼓乐声渐响。玄珏抬手掀开车帘,只见长街尽头,城门高耸,上百匹骏马在旗下列阵排开。

马背上的人都穿着窄袖劲装,长发束起,腰间悬刀,没有一个戴着耳坠。

这支从未有过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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