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陈设一如既往,只是那御座之上,旧物已悄然撤去,新笔新砚摆放其上。
季珩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映着一双杏眼,杯沿往下一倾,右眼那颗小痣也露了出来,随着水纹轻晃。
十五年过去,这张脸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眉骨与下颌都长开了。衣袖底下的手腕也不再纤细,握得住笔、拿得起扇,正如他所愿,什么都能做。
珠帘忽然轻响,季珩放下茶,起身拢袖:“微臣参见陛……”
“国公大人不必多礼。”
来人一身绛紫宫袍,腰间悬着大内令牌。她步履生风,眉梢微挑,眼底浸着淡笑,比当年在北疆时,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原来是姚大人。”季珩直起身。
姚恣一甩手中拂尘,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这会儿刚用完早膳,正在更衣。”
“陛下勤政爱民,日理万机,当真是辛苦了。”
“国公大人也辛苦了。”
她接过宫人奉的茶,“宣谕队出发这种小事,原本礼部递个折子也就结了,何必劳您一早来请圣驾?”
季珩拂了拂衣袖,重新坐下:“姚大人此言差矣,这个排场非讲不可。”
“大玄开国以来,头一回有一支官派队伍,全由地坤组成。诏书写得再明白,到了地方上也总有人装傻。陛下亲自送她们出城,等同于以圣驾为她们护航,往后谁再拦,就不能说是不懂朝廷的意思了。
姚恣看着他,忽然笑起来:“国公大人既然看得这般通透……为何不自己来做这个表率?”
“您如今位高权重,若肯公开地坤身份,不比这百十人的宣谕队来得有用?”
“姚大人说笑了。”季珩端起茶盏,“冰要一寸一寸化,土要一层一层翻。我背后系着多少人的命数,姚大人心里清楚。若是步子迈得太大,扯着那些老顽固的筋骨,引得朝野震荡,反倒不美。”
“国公大人这话,说得倒是好听。”
姚恣一翻手,拂尘尾端轻轻扫过膝盖,“你不肯断自己的退路,又舍不得动惠王,前几日还大张旗鼓替他求了个大赦……这是想留着旧牌,好牵制陛下?”
季珩展开玉骨扇,在胸前轻摇:“惠王殿下毫无争位之心,当年是被先帝逼进局里。何况年少同窗一场,我总不能看着他为旁人的野心送命。”
“倒是姚大人,转头就把人贬去了岭南。那儿离京安千里之遥,又是袁家的地盘。惠王一个无兵无权的闲散王爷,到了那种地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姚恣哼笑一声:“惠王若是留在京安,是勾着那帮旧党的心气儿。今日送一封血书,明日跪一群老臣,早晚把他架成反旗。到那时,陛下不杀也得杀。”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一声号令,一队御林军换防而过,袁统领按剑立在阶下,正侧身听副将回话。
隔着半扇窗,他与姚恣目光相接,姚恣先移开了。
季珩笑道:“你们如今一个在殿内,一个在殿外,也算是日日相伴了。”
姚恣嘴角松了松:“国公大人还是这么爱替人操心。”
季珩摇了摇头:“当年你若干脆些,直接跟他回京安,也省得后来大家东拼西凑,给你攒路费。”
“那可不一样。”姚恣喝了口茶,“跟他回来,怕是不等走到城门口,就叫他家里那些自诩名门的长辈,扔进哪口井里了。”
“更何况,那时候安行丹的方子还在一遍遍地改,界桥村能不能量产也没个准数,我回京安做什么?都看不见出路。”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年,我替你们打探消息、设局铺路,该还的早还清了,我不欠任何人的。”
殿内静了下来,曾经一起烤鱼的两人,如今对坐着,一个是位极人臣的大内总管,一个是权倾朝野的辅国公,中间隔着整座京安城的风风雨雨,距离反倒远了。
姚恣的指尖在杯身上轻轻点着,半晌,才低声道:“……安行丹,还不够。”
季珩抬眼:“药坊已经增了三处。”
“我说的不是数量。”她将茶盏放回桌上,“药效有时限,供给有上限。一瓶药,能让人走出来一两回,可若想叫她们从此站稳了,不再退回去,只靠药,终究不够。”
姚恣靠回椅背,轻轻拨弄着拂尘,一缕淡淡的甜香从她衣襟间散出来,像刚咬开的桃子。还没等香气越过殿门,又倏然收了回去。
“如果地坤个个都能自如地控制信香,那才是真的……”
不等她说完,季珩挑了挑眉:“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地坤,毕竟少有。”
“天赋异禀?”
姚恣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天赋异禀?那些传得神乎其神的本事,不过是觉与不觉、练与不练的分别罢了。”
“就好比你我,生来都是用手吃饭,若是突然叫你用脚夹筷子,你定觉得难于登天。可哪一日你不幸失了双臂,信不信?用不了多久,你不光能用脚吃饭,还能用脚写字、绣花。”
季珩微微一怔,姚恣看了他一眼,眼神幽远了些。
“陛下刚分化时,吐蕃来求亲,先帝想拿她换边关安宁。她急得寝食难安,夜里惊醒,半座宫院都是水气。”
她顿了顿,“我便是在那时,教她去调动体内那股气。不是为了吸引谁、诱惑谁,而是像天乾那样,主动地去压、去逼、去掌控。”
姚恣的嘴角扬起:“后来,先帝破天荒地同她下了半宿的棋。第二日,和亲的旨意便撤了。”
季珩轻敲扇骨:“原来如此,我还当他忽然生出了慈父心肠。”
“他一直觉得自己最疼爱陛下。”
姚恣嗤了一声,“那老东西养女儿,就如同养只金贵猫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病了请太医,闹了会哄,可猫儿没有资格继承权位、用不着长远筹谋,将来嫁给谁,也全由主人作主。”
季珩默然,他想起那一夜,老皇帝倒在血泊里,问出那句“为什么会是你”。
他防了太子一辈子,防了惠王一辈子,提防着所有他眼中有资格争、也有资格恨他的人。他算计过朝中每一位重臣,顾炎、程老,还有当年的自己,都没逃过他的毒手。
可到头来,那道“龙雏反噬”的箴言,竟落在了一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猫身上,何其讽刺。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