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竟还有人如此笃信顾炎是冤枉的,竟还有人,愿意拿家族几代人的命运作赌注,在这不见天日的泥土里,死守一个不能提的秘密。
他仰起头,日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脸上。
突然,一声闷响传来,家丁忙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底下真有东西,像是个木箱子!”
几个人加快动作,深褐色的木板一点点露出来,先是一角,接着是长长一边,坑越挖越大,那东西却还没见底。
“奇了怪了……”一个家丁擦着额头的汗,嘟囔道,“怎么这么大……”
另一个家丁蹲在坑里摸了摸木板,脸色变了:“这不像箱子,倒像是口棺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铁锹悬在半空,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悬在半空。
季珩站在坑边,手脚忽然发冷。
当年,顾炎的尸首被运回京安,老皇帝为了严惩通敌之罪,下令五马分尸,悬市示众,最后喂了城郊的野狗。那场面太过惨烈,至今百姓都还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孩子。
而那时的他,已经是另一个人了,有着另一副躯体,正在千里之外的溯州,一碗接一碗地灌药。
他没有见到顾炎最后一面,连残骨都无法替他收殓。
“瞎说什么呢!”
管事用铁锹在木板上叩了两下,“哪家的棺材这么大?根本不合规制!”
程沧上前一步,沉声道:“莫多话,继续挖。”
他转过身,握住季珩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一道无声的锚,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季珩回握住他,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那个坑一寸一寸变大。
日头西斜,树影慢慢拖长,暮色将至时,木箱终于被整个挖了出来,足有一人高,两人宽,横在坑底,像一扇放倒的门。
家丁们拿出铁钳,将四周的钉子一一拔下,又将最上头那块厚重的木板缓缓掀起。
天地在这一刻骤然失声。
白骨。
寂静的、累累的白骨。
上面覆着残破的甲胄,旧日的黑漆脱了,甲片满是暗红色的锈蚀,像陈年的血迹。
季珩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到坑边时,膝盖再也撑不住,跪进了泥里。
“长卿……”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滚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那满是箭孔的甲胄上,溅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微风拂过,甲胄旁的布片被吹起,露出下面另一具骨骸。它紧紧握着顾炎的手,靠近胸前的地方,隐隐泛着光。
季珩扶着棺沿俯下身,在那些脆弱得一触即碎的残布中,小心翼翼地摸过,指尖触到一截硬物。
他将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柄扇子。
扇面的绢丝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骨架,根根都是上等的青玉,被泥土压了十五年,触手依旧温润,像是有人一直在替他捂着。
季珩将它紧紧抱在胸前,贴着自己的心脏。
那是他的玉骨扇。
原来……右边这一具,是他自己。
是他曾经活了三十年、承载了所有悲欢和记忆的身体。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和顾炎并肩而卧,白骨相依。
他一直以为,这具身体早已不在了,以为他同顾炎一道,被那个丧心病狂的老皇帝毁得连渣都不剩。
可是有人留住了他们。
有人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天换日,将这两具本该化为灰烬的尸骨偷了出来,放在一起,封入木棺,埋进大地。
是谁?
谁会做这种事?谁有这样的本事,又有这样的心?
他仰起头,暮色正一点一点从天边漫上来,将眼前染成深深浅浅的橘红。
程沧走上前,从木棺上方取出一块石板。石板被压在角落,边沿不齐,背面还残着一道旧槽,像是随手找来的废料。
他用帕子一点点擦净,低头看了很久,才递给季珩。
石板上的字刻得潦草,笔画深浅不一:
“镇北将军顾炎”……
后头原本还写了什么,却被凌乱的刀痕狠狠划去,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艹字头。再往下,刻着:
“与其挚爱,合葬之墓。”
那字迹歪斜凌乱,本该难以辨认,可季珩只看了一眼,眼前又一次模糊起来。
那笔势,那转折,他太熟悉了,当年吏部的公文,多半都出自这道笔迹。
一瞬间,许多事忽然都有了答案。那份坚定不移的笃信,那一代代守下去的嘱托,那些年里始终铭记的“恩师”,来自谁,又是为了谁……
季珩抱着石板,几乎要昏厥过去,一双稚嫩而温热的小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季珩缓缓侧过头,只看见一个朦胧的、小小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难以辨认。
“乔桉。”
小女孩脆生生地答道。
季珩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
乔桉先是吓了一跳,旋即怔怔立住,伸出手,像方才母亲安慰她那样,轻轻摸了摸季珩的头。
季珩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那些再也无法传达的话,挤在胸口,挤在喉头,挤到盛不下了,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
林间惊起一片鸟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散。
树叶旋落,洒满人间,而天地,依旧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