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整日,流民大多病症得缓,躁动惶恐的人群渐渐安定下来。有人默默捡拾枯枝,为篱院添柴;有人清理周遭杂草碎石,规整落脚之地;有人将仅剩的粗粮碎米,悄悄送至篱院门口,以微薄之物,报答救命之恩。
元绾立于溪边青石,望着眼前质朴温情的一幕,心底澄澈通透。
元绾立在青石之上,心底澄澈通透,万般郁结尽数舒展。她素来知晓乱世寒凉、人心易私,却依旧愿信人间善意不灭、星火不绝。一缕微末慈悲,便可消融几分冷漠、换来万般赤诚相待。她无家无国、无权无势,是山河倾覆的宗室遗孤,是乱世漂泊的渺小蝼蚁,可她凭一身医术、一腔仁心,在绝境之中站稳脚跟,在茫茫乱世里,挣脱了宿命的沉沦,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生存道义与人生意义。
苏媪缓步至她身侧,望着谷口安稳平和的景象,轻声感慨:“这数年你潜心学医、静心悟道,终究是通透了世情。乱世之人,逐利逐权、争名争土,唯独你甘于蛰伏山野,以微末草芥之善,积厚德慈悲之心,难能可贵。”
元绾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意,心底平和笃定,无半分浮躁矜傲:“我不过尽己所能而已。山河浩荡、乱世沉沉,我一介弱质女流,无力扭转乾坤、安定四海,亦无力止戈平乱、拯救天下。唯有持山间百草为器,怀心底慈悲为念,能救一人是一人,能暖一方是一方,不求功德、不图回报,只求本心无憾,便足矣。”
晚风穿谷而过,疏林簌簌作响,轻拂过她鬓边细碎青丝,裹挟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清宁温柔,稍稍抚平了整日的喧嚣沉郁。
五百四十至五百四十二载,东西两朝厉兵秣马、暗流汹涌,天下棋局愈发凶险,更大的战火杀伐已然暗中酝酿,苍生苦难未有尽头。世人皆逐权争利、奔波求生,无人顾及深山幽谷的微末微光。可元绾心底清明,纵使乱世倾颓、前路艰危,她亦愿守此一方善地,以百草渡人,以慈悲暖心,于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抗衡这无边寒凉的乱世。
山河逐鹿,风云将起,乱世前路步步艰危。
而元绾的修行,以药渡人,以心守善,于微末处扎根,于沧桑中立身,自此愈发坚定,从未动摇。
晨光渐渐铺展辽阔,山林雾色丝丝缕缕散开,碎金般的日光透过枝叶疏隙,错落洒落青石荒坪。彻夜蜷卧的流民陆续苏醒,微弱的咳喘、低哑的哀吟、细碎的低语此起彼伏,糅合簌簌林风,织成一片沉闷压抑的人间哀音。偶有饥稚啼哭,声细气弱,呜咽数声便无力接续,只剩断续抽噎,落在清冷山风里,格外酸楚惊心。
元绾敛了心绪,转身取过案上分拣妥当的草药,以麻纸细细分包,动作熟稔沉稳。六年山居学医,苏媪授她百草药性、针石医理,教她辨寒热、治疮伤、调虚损,从前她只当是立身自保之技,如今方知,这一身医术,是乱世里最温柔也最坚硬的底气。
“阿母,药材已然不济了。”元绾望着案上寥寥无几的草药,眉宇间凝着淡淡忧色,“近日病患丛生,寒疾、疮疡、饥伤交错缠身,常用的防风、柴胡、甘草几近耗尽。深山深处药草颇丰,奈何林深路险、野兽横行,乡人与流民皆不敢深入采摘。”
苏媪望着她规整药包的清瘦身影,缓声叹道:“乱世之中,何止药材匮乏?粮米、衣帛、安居之地,无一不艰。沙苑战后,两朝休兵整武,看似风波暂歇,实则暗流汹涌。高欢退守邺城,修整关东精锐,蓄力伺机东出;宇文泰收拢关西兵马,安抚流民、囤积粮饷。双雄对峙隐忍,不过是大战前夕的沉寂罢了。”
元绾抬眸蹙眉,轻声问道:“如此说来,往后战火只会愈演愈烈,永无宁日?”
“正是如此。”苏媪语声沉凝,一语道破乱世大势,“东西两朝疆界拉锯不休,弘农地处夹缝要害,首当其冲。今日流民入山避难,仅仅是开端。往后征兵索粮、焚村掠野、苛税叠压,岁岁加剧,再无安生之日。”
这番话并非空穴揣测,皆是她半生阅世的通透判断,亦是正史大势的必然走向。大魏分裂之后,东西两朝无一日不在筹谋吞并彼此,百姓的安稳,从来不在王侯霸业的算计之内。
元绾默然颔首,指尖轻抚粗糙麻纸,心底了然通透。她早已看清乱世大势,知晓战火难止、山河难安,无力抗衡天下棋局、无力逆转苍生宿命。可她从未因此颓丧沉沦,反倒愈发笃定。大势不可改,人心可自守;乾坤不可转,微善可自持。她唯有握紧手中医术,护住眼前可护之人,在乱世洪流中,守住自己的本心与道义。
收拾妥当,二人一同移步谷口。
晓雾尽敛,天光大亮,满目山河依旧青苍,眼底人世早已满目疮痍。荒坪之上,数百流民横竖栖卧,衣衫破败、面黄肌枯,肌理之上交错着新旧伤痕,冻疮擦伤、刀痕箭印层层叠叠,皆是乱世馈赠的印记。白发老者倚枯树喘息,气若游丝;羸弱妇人围坐一处,低身安抚怀中饥稚,眸光空洞茫然;数名残兵静倚石壁,默然抬眸遥望东方天际,那是故园河洛的方向,也是战火绵延、山河破碎的远方。整座山谷看似安静,却处处藏着流离之苦、亡国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