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辗转,流年暗换。自沙苑烽烟落定,又是数载春秋倏忽而过,世间岁序悄然行至西魏大统八年、东魏兴和六年,即公元五百四十二至五百四十四载。
这几年于天下大势而言,依旧是双雄蛰伏、暗蓄风雷的沉寂年岁。高欢居邺城,整饬关东甲兵,清查户籍、囤积粮秣,日日磨砺精锐,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挥师西进,踏平关西;宇文泰守长安,广纳流民、屯田练兵,收拢魏室残余旧部,稳固关中基业,默默积攒抗衡关东的底气。东西两朝划疆对峙,疆界偶有小摩擦,却再无惊天动地的大规模血战,看似风波暂歇、四海稍宁,实则是狂风暴雨来临前的死寂沉沉。
庙堂枭雄静待变局,可乱世苍生,从未得一日真正安稳。
关外州县依旧苛税叠压、徭役不绝,散兵游勇劫掠乡里,官吏豪强盘剥百姓。春耕无人敢深耕,秋收无人敢囤积,岁岁劳作,岁岁空空,无数人家破业散,只得循着前人踪迹,源源不断避入弘农深山。昔日清幽隔绝的山野,两载之间,彻底沦为乱世流民的容身之地。谷口荒坪早已被踏成平地,溪畔林下尽是栖身的百姓,错落搭建的简陋草棚、土屋连绵成片,烟火气愈发浓重,却也愈发裹挟着洗不尽的沧桑与寒凉。
深山的风,依旧是常年不散的湿凉,穿林渡谷,携着草木清腥与人间烟火浊气,岁岁吹拂,吹老了山河光景,也磨淡了人世诸多执念。
唯有一方暖意,是这灰暗乱世里,独一无二的澄澈微光。
自前年深秋,流落流离的同族小妹元穗辗转避入深山,投奔至此,元绾清冷孤寂的山野岁月,便彻底多了一抹鲜活亮色。
元穗比元绾年长几岁,同出元氏元承族长的嫡亲孙女。
自遁入深山,隐匿宗室身世、隔绝红尘纷争,元绾的岁月便只剩清冷二字。避世学医,行医渡人,她日日直面生老病死、苍生疾苦,眼底阅尽流离破败,心底满载乱世沉郁。为了在绝境安身,她强行褪去孩童稚气,逼着自己沉稳克制、悲悯包容,以一己之力承接旁人的苦难。无人知晓,她看似通透无波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无人慰藉的孤寂,岁岁独居,冷暖自渡,从无半分松懈依靠。
她是山河倾覆的遗孤,是宗族凋零的余脉,纵有苏媪悉心照拂、传道授业,得了安身之技、避世之所,终究是隔了血脉亲缘。漫长山居岁月,她始终是孤身自守,藏着家国破碎的刻骨隐痛,守着不可言说的身世秘密。乱世浮沉,人人皆为自保,唯有她独自扎根、独自成长,独自扛起医者的悲悯道义,心底的荒芜与寒凉,日积月累,无处消解。
直至东西两分,少了顾虑,族长才允许元穗时长过来陪伴,给这份沉寂多年的孤冷,终是有了归处。
彼时元绾望着眼前单薄怯懦的少女,望着那眉眼间与自己同宗的血脉,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孤寂与怅惘骤然翻涌,酸涩发胀。她早已看淡乱世别离、宿命无常,自认心境静定、无波无澜,可此刻依旧难掩动容。山河破碎,宗亲屠戮,她本以为自己是世间仅剩的元氏孤魂,余生只能孑然一身、飘零终老,未曾想绝境逢亲,于万里流离的乱世里,寻到了唯一的血脉羁绊,寻到了残缺人生里最珍贵的暖意。
自此,清冷篱院,不再只有一老一少、一茶一药的孤寂光景。岁岁朝夕,朝朝暮暮,多了少女嬉笑闲谈、相伴朝夕的温柔暖意。
春日山风和煦,林花次第盛放。漫山遍野的野桃、山杏、棠棣开得烂漫如云,粉白嫣红缀满青山,层层叠叠,铺展成一片温柔花海。晨露凝于花叶,澄澈透亮,风过林梢,落英簌簌纷飞,沾衣拂袖,清香漫谷。
每至春日晴好,待元绾晨起分拣完药材、安顿好谷中病患,二人便会携手入山。不涉险地,只在近处浅山闲行,踏芳草、逐清风、拾落花、采野果。
元穗性子鲜活明朗,未经世事打磨,心性纯粹、天真烂漫。不同于元绾的沉静通透、早熟隐忍,她爱笑爱闹,步履轻快,眉眼明媚,恰似山间初生的暖阳,干净澄澈,不染半分乱世沉郁。
“阿妹快看!这丛远志开得比往年愈发繁茂了!”
元穗提着裙摆,轻盈奔至一处山花盛放的坡地,指尖轻轻拂过细碎的蓝紫色山花,眼眸亮如星子,满是欢喜雀跃。乱世之中,寻常孩童梦寐以求的安稳嬉戏,于她而言,更是奢侈难得。如今得一方安稳山居,得至亲阿妹相伴,寻常山野繁花、清风草木,便足以让她满心欢愉。
元绾缓步随行,立在青石之上,静静望着少女鲜活灵动的身影,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她常年沉陷医事,日日承接苍生疾苦,心境被乱世的沉重与悲凉层层包裹,早已磨去年少松弛,心性沉淀得厚重老成。可看着元穗肆意嬉笑、纯粹无忧的模样,她心底层层禁锢的寒凉便会缓缓消融。元穗的鲜活天真,是她早已被迫舍弃的年少时光,是她在兵戈血泪中永远回不去的从前。这份干净纯粹,是灰暗乱世里最稀缺的光,让她紧绷多年的心弦,终于有了片刻松弛与温柔。
“此草名远志,可入药,能安神解郁、纾解虚烦。”元绾轻声细语,温声为她拆解药性,“山间百草皆有灵,大多可疗疾济世,只是世人不识其功,任由它们岁岁枯荣,埋没荒山野岭。”
元穗闻言,连忙蹲身细看,指尖小心翼翼触碰花叶,满眼认真:“原来这般清丽野花,竟是救人良药。阿妹博闻强识,通晓百草之性,换作是我,只会贪赏芳华,不知其济世功德。”
“你若有心,我日后慢慢教你便是。”元绾温柔颔首,语声温润如水,“乱世无片刻安稳,多学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自保底气,往后无论身在何处,皆可立身安命,不致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