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暮秋,朔风渡岭,弘农深山的岁岁清宁,终究一朝倾覆。
六载山居蛰伏,此间风色素来温寂。穿幽谷、越层峦,拂萋萋草木、扫阶上轻尘,岁岁唯有山岚清寒、百草枯香,无半分杀伐戾气、朝堂尘腥。层山叠嶂横亘如壁,将外界乱世烽烟、社稷纷扰,尽数隔绝于百里之外。可这一年的秋风,破尽千山静谧,裹挟河洛千里的社稷崩音、山河碎寒,沉沉压落,覆于这座与世无争的隐世荒村。
此番凉意,绝非山野寻常秋肃,而是浸透铁血离乱、王朝兴亡的彻骨霜寒。漫过阡陌村巷,渗入户户茅庐,将六载温寂蛰伏的安稳岁月,一朝吹散,片影无存。
入秋以来,山外商贩循径入山,携来的再非市井闲闻、乡野琐语,尽是惊天变局、社稷沉疴。千里风讯辗转层峦、递入深林,裹着乱世独有的苍茫沉浊,一寸寸撕开深山经年的安稳假象,令这方避世六载的净土,终究无从逃避天下崩离的苍凉实景。
午后山阴疏寂,天光浅淡如纱,零落秋叶簌簌飘坠,层层覆满庭前青石,满目清肃秋容。
元绾静立小院篱边,一袭粗布麻衣洗得发白,早已褪去六年前襁褓稚态,长成眉目清宁、身姿端整的垂髫少女。她不似寻常村童嬉闹顽劣,终日敛神守默、静守庭庐。六载朝夕教养沉骨入心,识字、识药、识人、守拙的课业,将她与生俱来的帝脉锋芒,尽数敛于血肉深处,不露分毫。
此刻她垂眸望着脚下飘零秋叶,神色静淡无波,眼底却藏着远超龄辈的通透沉敛。六年山居安稳,苏媪朝夕训导、日夜戒惧,教她隐忍藏锋、识人辨险,却从不曾细说王朝更迭、天下格局。朝堂权争、帝王霸业,于山野稚童本是遥远虚妄的浮名,可今日,这份遥遥兴亡,终究落至眼前,避无可避。
篱外忽传履声细碎、人语低喃,碎了山村经年的静穆。
自暮秋霜降,村中耆老日日聚于村口古槐之下,围坐闲谈。不复往日家长里短、烟火琐碎,声声句句皆系山下变局、山河异动。六载山居养出的松弛烟火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人心惶惶、四野沉郁,一层无形的乱世压抑,密密覆压整座山村。
苏媪端着晒干的草药从屋内走出,缓步立于元绾身侧,目光望向村口人声嘈杂的方向,神色沉凝如水,无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翻涌万千。
六载蛰伏,她步步谨慎、日夜戒备,隔绝人情、隐匿形迹,唯愿护得这缕元氏残脉安稳长成。她曾暗自期许,尔朱荣身死之后,天下或有片刻喘息。纵使割据纷乱未休、法网人心难测,只要大魏名号尚在、宗庙未绝,心底便存一丝微末念想——王朝未倾,根脉犹在,终有山河重整之日。
可如今传来的消息,彻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虚妄期盼。
“阿绾,凝望何处?”苏媪语声轻缓,载着半生沉淀的温厚,亦藏着掩不尽的岁月沧桑。
元绾徐徐抬眸,清透瞳仁映着远山秋雾,音色清泠温润,静声应答:“我听村中人语,观山下风声异动。”
“此风不祥。”苏媪幽幽轻叹,字字沉缓,“今年秋风,载社稷崩声,带山河碎裂之寒。”
元绾似解非解,轻轻颔首,声若细泉:“阿母,乡人皆言,洛阳已废,大魏……不复存矣。”
这句孩童轻声的陈述句,无悲无喜、无惊无怒,却让苏媪心口骤然一涩,酸涩与悲凉层层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载教养,她从未刻意灌输国仇家恨,亦未细说宗室倾覆的血泪过往,只求她居于山野、安于平凡,褪去王室枷锁,远离杀伐纷争。可山河崩塌的大势浩荡无情,从不给人半分避世余地。纵使藏身深林、隔绝尘嚣,纵使稚心纯粹、不问世事,终究要直面故国倾覆、山河二分的既定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