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熏陶、日日规训,元绾将与生俱来的帝脉清贵、天生灵慧,尽数敛于骨血深处,不令半分外露。
在外人眼中,她只是个安静寡言、不喜嬉闹、略显木讷的山野幼女。不争、不辩、不喧、不哗,终日随侍苏媪身侧,静坐庭中、安分守拙,混于村童之间,庸常无奇、无人留意。
无人知晓,这具看似柔弱木讷的小小身躯里,藏着远超同龄稚童的通透、沉定与隐忍。
她年岁尚浅,却早已隐约自知身世不同、命途迥异。
她不识宗室帝脉、不知河阴血仇、不懂社稷倾覆,却能从苏媪日夜紧绷的心神、晨昏不懈的戒备、刻意疏离的人情冷暖中,读懂二字——异常。
她听懂了无数次深夜的谆谆叮嘱,看清了老人眼底深藏的忧惧与决绝,明白了祖孙二人闭门避世、疏离人情、沉默守静的万般无奈,皆因身世高危、命途悬丝。
她懵懂知晓,自己无资格如寻常稚童一般嬉闹无忧、随性天真,不可倾诉心事、不可亲近于人、不可显露聪慧。
自落地藏形那日起,她的宿命,便是缄默、隐忍、藏锋、守拙。
心性既定,举止自安。
村童唤她嬉游,她轻声婉拒、淡然退让;旁人闲谈是非,她垂首疾行、充耳不闻;世人赞她乖巧,她不骄不矜、神色平淡;凡人轻慢漠视,她不怒不争、默然安受。
稚心藏锋,不露半分棱角;年少知畏,方得岁岁长存。
六载山居岁月,就在这般寂然蛰伏、朝夕教养、静默沉淀中缓缓流逝。山风依旧,草木依旧,孤庐依旧,岁岁无波、日日无澜。无人知晓,这深山小院里的一老一少,早已在无人窥探的时光中,磨尽浮躁、沉淀心性、敛尽锋芒,深谙乱世保命安身的至道。
苏媪紧绷六载的心弦稍稍松弛,却从未真正懈怠。她依旧晨昏戒备、日夜守静,敛迹藏形、隔绝尘缘。只是望着身侧日渐长成、心性沉定的元绾,心底终是生出几分安稳期许。
她原以为,这般安稳蛰伏的岁月,尚可延续许久,可待元绾心性定型、锋芒尽敛,可待时局稍定、风波暂歇。
可乱世从无恒常安稳,浮生难有岁岁静好。
永安三年,岁次甲寅。
一道穿风越岭的朝野剧变音讯,轰然击碎了弘农山村六载宁静,彻底终结了这段乱世难得的蛰伏安稳。
深秋山风渐凉,入山商贩携来域外风声,层层辗转、步步入村,将天下剧变,送入这方隔绝尘嚣的深山孤庐。
尔朱荣遇弑身死,晋阳乱起,四方兵戈再燃。
昔日权倾朝野、独霸天下的尔朱氏轰然崩塌,权臣专政之局终结,可大魏山河并未迎来清平,反倒彻底碎裂、一分为二。
高欢立元善见于邺城,号为东魏;宇文泰立元宝炬于长安,号为西魏。
享国百载的元魏社稷,一朝分裂,山河割裂、东西对峙,乱世彻底坠入无可挽回的倾覆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