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字字恳切:“只是乱世存身,首在藏拙。自今日起,你更当谨言慎行、守愚藏锋。村外是非之地半步勿涉,朝堂兵戈之语半句勿谈。对外只需咬定,你是洛阳流落孤妇,此女是山野寻常稚童,无前朝渊源,无特殊来历。”
“邻里闲谈,但凡涉宗室、朝堂、兵戈旧事,一概避而不语。纵有旁人讥讽问询,亦当缄默守拙。沉敛低调,泯迹凡尘,方能保长久安稳。”
一番话,句句通透,尽是乱世安身的至理。
苏媪垂首躬身,恭谨应下:“苏媪谨记族长教诲,毕生恪守,不敢有分毫疏失。”
元承抬眸望向院中静好光景,看着榻上懵懂安然的元绾,轻声长叹,语调沉怅:“大魏百年基业,孝文改制、汉化兴邦,励精图治方得河洛盛世、四海归心。谁料一朝权争祸起,宗室倾覆、山河易主。”
“乱世棋局,从来王侯博弈、权臣争雄,到头来流血殒命、承负苦难的,尽是无辜稚子、苍生百姓。”
语落庭寂,清风穿院,草木轻摇,默默应和这末世苍凉。
苏媪心底酸涩翻涌,眼眶微热。
世间最无辜者,便是元绾。
她登帝位时懵懂垂髫,被废之时未解权谋,国破家亡、宗族尽灭之际,更是一无所知。从未干政、从未争权、从未负天下苍生,却独承满门血海、亡国宿命,自此隐姓埋名、步步惊心,岁岁藏忧、时时惕惧。
天道浮沉,何其不公。
元承敛去怅然,正色再嘱:“近日外间巡查愈密,时有游骑密探潜入山野暗访。你闭门安居、少交邻里、低调敛迹,勿惹人注目。待风头稍缓,方可从容度日。”
“多谢族长庇护提点。”苏媪再度躬身行礼,至诚至敬。
元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缓步转身离去。清瘦背影立于浅淡山光之中,自带长者仁厚、宗族担当之风。
院门轻掩,隔绝世外风声祸乱。小院虽复归宁静,却再无先前恬淡松弛,沉郁隐忧,悄然漫落庭庐。
苏媪立在院中,久久未动,思潮翻涌不息。
她此刻方才彻底通透,弘农山野虽安,终非桃源净土、永世庇护之所。这里只是风暴间隙的暂栖之地,是刀尖之上的片刻安宁。联保连坐的酷法、无处不在的密探、尔朱氏不休的猜忌,始终悬于头顶,危局从未远去。
她缓步行至木榻之侧,俯身凝望熟睡的元绾。
稚颜安然纯粹,不染半分疾苦忧患,呼吸轻柔匀净,全然不知自身身处绝地,不知世间刀兵,皆欲斩尽自己这一缕残脉。
苏媪缓缓俯身,轻拢襁褓,指尖温柔拂过她柔软发顶,心底暗立重誓。
昔日她以荒冢黄土、假死之局,为幼主瞒天过海,换得一线残生。
往后余生,她便以残躯为盾、以性命为锁,死守这将绝的元氏余烬。
守她藏姓埋名,守她烟火寻常,守她远离刀兵权争,守她于乱世浮沉之中,安稳生长、静待天时。
天光鼎盛,遍洒山庐,青山环抱,烟火安然。
世间再无元帝临世,唯有布衣孤女元绾,隐于青山草木之间,身负沉埋帝骨、血海深仇,静默蛰伏,静待来日风云再起、山河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