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承随即敛了温和神色,添几分凝重,对苏媪道:“苏氏,随我坐谈片刻,有紧要事宜告知于你。”
苏媪心下微沉,知是外间局势有变,当即颔首:“谨遵族长吩咐。”
二人于院中石桌落座。此时晨雾尽散,天光大亮,远山轮廓清朗,草木清香萦绕周身,只是庭间气氛悄然沉肃,再无半分恬淡安逸。
元承抬手嘱元穗回屋自嬉,待女童远去,方才压低声线,字字审慎:“昨日有行商自潼关而来,途经本村歇脚,我与之闲谈,探得河洛新局。此事隐秘,我未对族人多言,只单独告知于你。”
苏媪正襟凝神,掌心微紧,沉声道:“族长请言。”
“尔朱荣退守晋阳之后,清剿之势分毫未松。”元承眸光沉凝,语气凝重,“河阴一屠虽尽诛宗室朝臣,尔朱荣却始终疑心洛阳旧族、四方官吏私藏元氏余孽。近日再度传檄天下、严令州县彻查,凡洛阳出逃妇孺、前朝旧臣,无论远近,一律拘押送晋阳核验,稍有可疑,即刻处置。更立乡里联保连坐之法,一户藏私,十户同罪。”
“如今关外风声骤紧,关隘皆驻重兵盘查,山野流民尽数驱剿拘押,四海之内,再无人敢私纳外客、隐匿孤残。”
短短数语,字字沉寒,如冷石坠心。
苏媪指尖一瞬泛凉,心底紧绷的警弦再度拉紧。
她早知尔朱荣多疑狠绝、斩草必除,却未料其严苛至此,竟以联保连坐桎梏乡里,逼得天地辽阔,无一处可容元氏残脉。
这意味着,此刻安身的弘农村落,看似僻远无忧,实则早已立于风口浪尖。村中但凡一人猜忌、一念贪私,或是外间巡查循迹入山,便是全村倾覆、母女殒命的绝境。
她默然片刻,沉声试问:“族长,外间可有……关于废帝的流言?”
这是她最惧听闻,却不得不探明的要害。废帝真伪、生死踪迹,是她与元绾此生最大的死门。
元承眸色愈深,缓缓颔首,声线压得更低:“有。”
“世间皆传,河阴河滩尸骸狼藉、血肉混淆,稚幼尸身最难分辨真伪。当日沉河、入土之废帝,并无确凿尸首佐证。尔朱荣麾下诸将屡有进言,言道稚子最易藏匿,恐有漏网余孽,劝其持续清查,不可姑息疏漏。”
“如今朝野虽默认废帝已死、元氏绝嗣,无人敢公然忤逆尔朱荣之意,然军中猜忌从未断绝。只是无凭无据、无证可查,此事才暂且搁置。”
苏媪心头骤寒,彻骨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果然如此。
那一句“无尸首实证”,终究是悬于元绾头顶、日夜不落的夺命利刃。眼前安稳,不过是风暴暂歇的虚宁,一旦蛛丝外露、踪迹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元承静静望着她凝重神色,缓缓开言,语气恳切通透:“苏氏,我虽不知你真实来历,亦不明此女隐秘。然我阅世半生,观你气度沉敛、进退有度,绝非寻常逃难妇孺。你所护的这缕孤脉,定然非同凡俗。”
苏媪心头一震,抬眸之际,眼底掠过一丝惶然。
她自以为半载藏形、敛尽锋芒,早已泯去所有异样,终究瞒不过这位长者的洞□□眼。
元承见她惶急,轻轻抬手安抚,语气温厚坦荡:“你无需惊惧。我既肯收容你母女,便早已备好担责之心。我不问秘辛、不究前尘,自此守口如瓶,绝不外泄半分。”
“只是我须将凶险据实相告,令你心知进退。如今大势尽归尔朱,大魏山河已然崩塌,无人可逆时局、无人敢逆强权。你二人唯一生机,唯在彻底泯于众人,无迹可寻、无形可察。”
苏媪敛衽深拜,神色肃穆,满心感念:“族长高义,妾身没齿难忘。我母女绝不连累宗族,若来日祸事临头,我即刻携阿绾远去,独自担下所有罪责,绝不拖累村人半分。”
“不必如此。”元承轻轻摇头,神色坦荡凛然,“同族血脉,一脉相承。河阴一屠,元氏十室九空、宗庙倾颓、香火凋零。我弘农一支得以独存,本就是侥幸。若我辈疏宗,冷眼旁观同族孤脉飘零殒命,他日何颜面对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