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汉化士族,百年养尊处优,早已磨尽北地元氏的血性风骨,只剩一身清谈虚浮、怯懦自保的腐朽习气。他们甘愿自欺欺人,默许荒诞僭越,只求短暂安稳,保全门第富贵,置社稷安危于不顾。
正午吉时将至,九重宫钟轰然作响,雅乐礼乐次第奏响,悠扬肃穆的乐声漫彻百里皇城,驱散连日阴霾压抑,却掩不住这场登基大典的虚妄荒诞。
钟鸣乐和,仪仗整肃,礼制周全,处处皆是盛世王朝的至尊威仪,可落在知情者眼中,尽是荒唐悲凉。
御前内侍躬身捧出特制小号龙袍,金线织就九龙朝圣纹样,纹路繁复,流光璀璨,威仪万千。这本是九五至尊的专属冕服,此刻披在襁褓稚婴身上,宽大空旷,衣衫垂落及地,格格不入的肃穆与稚嫩交织,无端生出无尽悲凉与滑稽。
宫中老媪苏慎微,世人皆称苏媪,怀抱稚幼新帝,缓步踏向层层丹陛。
她是深宫老人,历事数朝,心性沉稳缜密,谨言慎行,是宫中极少数知晓帝裔真相、又得太后信任的宫人。此刻她步履稳沉,不见分毫慌乱,掌心却一片冰凉。怀中软嫩弱小的身躯轻若无物,却承载着千斤宿命,压得她心口发沉。
怀中小女婴懵懂无知,被宽大龙袍裹住身躯,小小的头颅微微晃动,澄澈眼眸茫然望着金碧辉煌的大殿、庄严肃穆的仪仗,以及阶下黑压压跪拜的文武百官。她听不懂礼乐雅奏的庄重,看不穿君臣朝拜的规制,更看不懂深宫人心险恶、皇权寒凉、乱世将至。
她只是下意识地往苏媪温暖的怀中缩了缩,眉眼温顺,安静懵懂,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纯粹稚子天真,与这场盛大肃穆的登基大典,格格不入。
丹陛高耸,石阶层层叠叠,冰冷坚硬,一阶一阶直通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
苏媪每踏上一阶,心头便沉重一分。她心中澄澈,今日这丹陛之巅,不是至尊荣宠的起点,而是这无辜稚婴命运的坟墓。自此之后,世间再无安稳天家公主,只剩一枚虚假帝王、乱世傀儡、天下笑柄,一生浮沉,皆不由己。
行至丹陛之巅,苏媪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将怀中稚婴安放于紫檀御座之上。
御座冰凉厚重,紫檀凝寒,承载着大魏百年江山社稷,承载着无数帝王毕生的权欲与执念。可于这襁褓稚婴而言,这尊万人尊崇的九五宝座,从来不是尊荣,不是天命,而是一座金玉铸就的囚笼,一座鲜血浸染的祭坛。
稚婴端坐御座,小小的身躯几乎被宽大龙袍彻底淹没,单薄渺小,不堪一击。她眨着清澈无尘的眼眸,望着阶下俯首跪拜的百官,听着震天彻地的朝拜之声,小手无意识抓挠着冰凉的御座扶手,天真烂漫,懵懂纯粹,与大殿之上肃杀庄重的君臣威仪,形成极致讽刺的对比。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拜,山呼海啸,声震殿宇,响彻云霄,久久回荡于皇城天际。
声声朝拜,句句恭顺,合乎礼制,循乎礼法,是天下臣民对九五至尊的极致尊崇。可天知地知,神知人知,这高居太极殿之巅的新晋帝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滔天骗局,一场荒诞绝伦的深宫谎言。
御座之上,无君临天下的明君,无执掌山河的帝王,唯有一介懵懂稚女,被强权硬生生推上乱世风口,无辜背负起大魏将倾的社稷重担,宿命沉沉,无处可逃。
胡太后立于御座侧旁,凤袍雍容,身姿端雅,垂眸俯瞰阶下百官俯首跪拜的盛景,眼底波澜不惊,沉稳淡然。
这一刻,她掌中权柄稳固,朝堂秩序暂安,这场荒诞至极的瞒天过海之计,终究被她强行立为定局。
只要这虚假幼帝在位一日,她便一日是名正言顺的摄政太后,临朝听政,独掌乾坤,制衡宗室,震慑朝野,暂时堵住四方藩镇起兵的借口。
礼乐声声不绝,朝拜阵阵不息,太极殿盛世威仪依旧,可大魏百年积淀的朝堂根基、礼制正统,早已在这场荒诞的登基大典中,彻底朽坏、彻底崩塌,再无挽回余地。
无人预见,这场看似平稳的皇权更迭,这场一日而终的虚妄帝冠,终将在短短数日之后,引爆漫天血色,倾覆河洛大地,葬送北魏百年基业,开启一段山河破碎、白骨露野的乱世。
御座稚婴依旧懵懂无知,不识天命将至,不晓血色预埋,不知自己这场短暂虚妄的帝王尊荣,不过是河阴浩劫来临前最后一抹浮华烟火,是大魏末世落幕最悲凉、最凄怆的序章。
春风穿殿而过,轻柔卷起龙袍边角,拂过稚婴柔软稚嫩的脸颊,温柔无声。
眼前盛世繁花依旧,耳畔礼乐升平未歇,可乱世风雨,已然策马而来,奔赴河洛。
那场注定血染黄河、尽灭元氏的河阴血色,早已在冥冥之中静静等候,等候大魏山河的最后残烬,等候这场无人可逃的乱世宿命,缓缓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