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覆?”胡太后旋身转身,凤目冷冽如霜,直视跪地劝谏的徐纥,语调寒凉偏执,带着乱世权者的冷酷清醒,“今日哀家若不立此幼主,朝局即刻大乱,诸王争权,藩镇割据,尔朱荣挥师南下,大魏顷刻覆灭!立幼主,尚有一线喘息之机;退半步,便是满盘皆输,尸骨无存!”
她缓步上前一步,华贵衣袂轻扫地面,带起一缕寒凉风声,字字句句皆是冰冷算计:“立稚主以稳中枢,镇百官以安人心,借虚假天命暂锁乱世。待他日哀家权柄稳固、大局已定,纵使真相败露,亦无可畏惧。可今日若退让放权,你我、宗室、士族、满朝文武,尽数难逃刀斧加身、覆灭灭族之祸!”
徐纥张口欲辩,却字字
哽咽,无从反驳。
他心知太后所言皆是乱世求生的残酷真相,却依旧难掩心底震颤。这般掩耳盗铃、欺瞒天下的险招,走的是九死一生的绝路。无辜稚子,生于深宫,未经人事,便要被硬生生推入权力漩涡,沦为傀儡棋子,背负社稷兴亡,前路漫漫,尽是血色深渊。
“传哀家懿旨。”胡太后不再理会二人惊惧迟疑,转身归坐殿中太师椅,凤目微抬,威仪凛然,口出政令,落地有声,“先帝骤然崩逝,国祚不可一日无主。先帝嫡皇子,天授夙慧,天命所归,于明日吉时登临大宝,承袭大魏社稷,昭告天下。”
“即刻封锁九重宫禁,严控内外消息。宫人内侍、御前侍从,但凡泄露帝裔半分真相者,诛九族,绝不姑息!”
“着礼部各司即刻备办登基大典,整礼乐、具仪仗、定仪轨,明日正午吉时,奉新帝御临太极殿,受百官朝拜,告慰宗庙,安抚四海!”
两道懿旨,冰冷强硬,不容置喙,一锤定音。既敲定了襁褓稚婴身不由己的帝王宿命,也为本就风雨飘摇的大魏山河,钉下了一枚倾覆社稷的致命铁钉。
郑俨、徐纥二人伏地领旨,心头沉重如坠万钧巨石,却无半分反抗之力。他们依附太后权势起家,荣辱相连,祸福与共,太后势倾朝野,他们便权倾中枢;太后一朝倾覆,他们必定株连覆灭。纵使知晓此计荒诞凶险,祸乱无穷,也只能俯首依从,共赴这场注定血染河洛的乱世浩劫。
殿中所有人尽数跪拜听命,鸦雀无声。嘉福殿满堂沉香暖意,终究裹着彻骨寒凉,漫过朱门宫墙,浸透整座洛阳皇城。
胡太后挥手遣退众人,殿内侍从尽数躬身退去,殿中终于归于沉寂。她独步缓行,再度来到暖榻襁褓之前。
暖榻之上,稚婴依旧酣然沉睡,长睫覆眼,眉眼柔软,小拳头微微攥起,纯净懵懂,不染世间半分尘垢与险恶。她尚不知晓,自己自降生之日起,便被卷入最残酷的皇权厮杀,一生命运,从未由己,早已被旁人强行书写、牢牢桎梏。
她是元氏嫡脉,北魏帝裔,本该安居深宫,享天家福禄,安然成长。奈何生不逢时,恰逢皇权崩塌、山河动荡的至暗乱世,宿命裹挟,无处可逃。
胡太后垂眸凝视稚弱婴孩,眼底冰封的执念微微松动,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惜与愧疚。只是这点微弱温情,终究抵不过她执掌半生的权欲,瞬息便被汹涌的野心彻底吞没,再无踪迹。
“孩子,莫怪哀家心狠。”她俯身低语,嗓音低沉漠然,似在劝慰稚婴,亦在宽慰自身,“生于天家,身不由己,身居帝脉,便要承社稷之重。今日哀家推你登临九五,非为予你尊荣,实为予大魏一线喘息之机。来日功过是非,皆归天命,与哀家无干。”
一语落罢,最后一丝骨肉温情彻底断绝。
在她眼中,这无辜稚女从来不是亲孙,不是骨肉,只是一枚稳固权柄、安定朝局、制衡四方的棋子,一件维系皇权、拖延乱世的器物罢了。
窗外晚风渐烈,穿宫过阙,吹动殿外旌旗猎猎作响,风里裹挟着黄河岸的萧瑟风沙,沉沉压向洛阳城。皇城灯火璀璨依旧,十里宫阙流光映天,盛世繁华恍如昨日。唯有身居棋局中心之人知晓,锦绣皮囊之下,腐朽已深,血色暗伏,那场倾覆河洛、尽灭元氏的旷世浩劫,已然悄然蓄势,只待风起。
两日后,洛阳太极殿,百官毕至。
天子崩逝的消息终究瞒不住朝野,却被太后强势压制,不发丧、不追谥、不告宗庙,只传口谕言先帝骤疾宾天,新帝择吉继位,令文武百官静候朝命,不得妄动。
太极殿御道两侧,朱紫云集,文武满堂。公卿百官身着规制朝服,立於丹陛之下,人人神色凝重,心绪纷乱。连日宫禁森严,流言潜行,先帝年少康健,无端暴毙,本就疑点重重,深宫秘事讳莫如深。如今朝廷不急着安定先帝后事,反倒仓促筹备新君登基,诸事反常,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人群之中,一位白发老御史垂首敛声,低声轻叹:“先帝英年宾天,国无储嗣,太后仓促立新君,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宫中先帝仅有一初生公主,尚在襁褓,何来嫡皇子承统?此事违礼制、悖祖制,于理不合啊。”
身旁同僚连忙侧身制止,神色惶恐,压声警示:“噤声!宫闱之事,非臣下可议!太后如今独断朝纲,杀伐由心,你我不过朝堂蝼蚁,妄议圣断,便是取死之道!速速闭口,保全自身!”
周遭众人闻声纷纷垂首,无人再敢私语半句。
满朝公卿,饱读圣贤,深谙礼法祖制,何人看不出其中破绽?何人不明其中荒诞?可人人畏祸,人人惜身。他们久居高位,眷恋门第荣华、朝堂权位,惧动荡、惧战乱、惧杀伐,无一人敢挺身而出,直言其谬,无一人敢以社稷为重,犯颜直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