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看了她一眼。
白芷压低声音:“主子,尚宫局那边有个做了二十年的老宫人,说了一件事。”
白芷把老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三年前,有人为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翻修私宅,走的工部账,后来平掉了。
沈蘅听着,没有打断。白芷说完了,退了一步,等沈蘅开口。
沈蘅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苗稳着。三年前,司礼监掌印太监。她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只一下。她没有评价这条线索:“知道了。”
白芷没有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沈蘅独自坐在案前。三年前,工部,司礼监掌印太监,翻修私宅,平账。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过了几遍。她的手指压着案面,指节泛白。她在想另一件事。那个老宫人说的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平掉的。如果账是被平掉的,就一定记在某笔核销下面。
需要档册来印证。
工部的档册还没有送到。她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苗动了一下。
她从案上抽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是一道落着尚宫局名目的核销问询,问的是慈宁宫名下那笔修整的费用科目归属。她不指望这封问询能查出什么,但发了出去,就会有人知道有人在看那条账。知道有人在看,就会有人坐不住。她把纸折好,封了口,放在案角。白芷明日一早送过去。
第三日傍晚,档册到了。
尚宫局的人抬了两只木箱进来,放在凤仪宫偏厅的地上。陈掌司亲自送来的,说这是近三年后宫修缮的全部底册副本,原件在工部,抄本在尚宫局也有留存,这次送的是工部那边誊抄的副本。
沈蘅道了谢,让白芷把人送出去。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马上过去翻那两只箱子。她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那两只木箱,站了片刻,才走过去蹲下,解开箱盖上的绳扣。
第一只箱子里是去年的。第二只箱子是前年和大前年的。册子一摞一摞码着,封皮上贴着年份和部门的标签。她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看了几行,又放回去。又取出一本。她一本一本翻,没有跳。翻到一半腿蹲麻了,她拉了把椅子坐到案前,把册子搬到案上,摊开,一页一页看。
灯点上了。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她翻过两本,翻到第三本时,指尖停了。
那页记的是一笔修整费用。条目写的是慈宁宫花园修整,金额不小,日期列在末尾。她看了那条目的抬头,又看日期,又看金额。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她把那一页折了一下角,又看这本条目的总目,确认这条记在哪个分类下。她合上册子,翻了翻同一箱里的其他册子,找出同一年份的另一本,翻到对应月份。
她把两本摊开,并排放着。
一笔翻修款,记在慈宁宫花园修整名下。但太后三年来从未修整过慈宁宫花园。那笔钱去了哪里。
她坐着,没有动。两本册子摊在灯下,墨迹端正,日期工整,金额对得上,时间对得上,名目不对。她只是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把册子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用力了些。
那条账目的时间与白芷听到的三年前吻合。老宫人口中的掌印太监翻修私宅,那笔费用大概就是走的这条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面子,加上工部有人经手,账就平在了慈宁宫的名下。
她没有把册子收起来。那本折了角的还摊在案上。
窗外的风大了些,灯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灯座,稳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是凤仪宫当值的宫女,声音隔着门扇传进来:“主子,养心殿传出消息。”
沈蘅没有抬头。
“御史又上了一道奏章。说皇后查阅工部档册,居心叵测。”
屋里静了一息。
沈蘅没有慌,也没有意外。她看了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一眼,慈宁宫花园的条目还翻着,墨迹在灯下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册子合上。纸张合拢时带起风,灯苗歪了一瞬,又直起来。
她把册子搁到案角,没有再碰。
“知道了。”
屋外的宫女退下了。
灯火在她脸侧投下半片阴影。两只木箱没有合上,绳扣散着。窗外风绕过廊柱,什么声音也没有。册子搁在案角,折角的那一页朝里,封皮上印着年份和分类。
她在案前坐着。灯油还够烧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