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窗外透进来的光泛白，天已经亮了。

沈蘅还坐在案前。那纸写了三个名字和两个字的纸压在镇纸下，一夜没有动过。烛台里的蜡油凝成一滩，灯芯焦黑。她把灯台挪到案角，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迎面扑进来。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庭院里。夜里落的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没有散尽。她心里反复碾过的，是帝王那句三次。

三次。

她不能等着被弹劾三次。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纸还压在那里，她看了那两个字好久。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行字。写完了，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白芷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沈蘅已经在梳妆台前坐好了。白芷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绞了帕子递过来。沈蘅接过，擦了手，把帕子放回去。

“去一趟尚宫局。”

白芷应了，没有问去做什么。

“告诉他们，太后丧仪的账目已经理清，各宫修缮开支需要重新核销。让他们行文工部，把近三年后宫修缮的全部档册副本调过来。”沈蘅对着铜镜理了理袖口，语气平常。

白芷听着，点头。

沈蘅补了一句：“就说核销用的，不走六部堂官的路子，走尚宫局的后宫文书流程。”

白芷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轮廓。晨光还不亮，铜镜里的影像是模糊的。她伸手理了理鬓发，指腹压过发丝，停了一息。她选这个理由不是临时起的意。太后丧仪虽已过去数月，各宫修缮的确需要核销结清，这本就在日程上。她要做的只是在每个环节上都走对，让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尚宫局那边来得比预想中快。

用了早膳的时辰，尚宫局的女官就到了凤仪宫。来的是掌司陈氏，在尚宫局做了十二年，规矩熟，人也谨慎。她站在厅中，沈蘅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没有急着开口。

陈掌司行了礼：“娘娘要尚宫局行文工部调档册？”

沈蘅放下茶盏：“太后丧仪的核销已经做完了。各宫修缮经费一直挂着，如今丧仪已毕，该清了。”

陈掌司点头：“各宫修缮的账目，之前都在尚宫局备案。工部底册若要调过来，怕是要等几日。”

“不急，几日就几日。”沈蘅端起茶盏，没有喝，搁在掌心，目光落在陈掌司肩上，“核销总要等账册齐了才能做。”

陈掌司应了，见沈蘅没有别的吩咐，便告退了。

沈蘅没有起身送。她听着陈掌司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凤仪宫的门。白芷从廊下进来，看了沈蘅一眼，沈蘅没有看她，白芷便没有说话，只是把案上的冷茶撤了，换了新的。

到了下午，白芷去了尚宫局。

送的是核销文书回执，一张纸的事，本可以让尚宫局跑腿的小太监来取。白芷说顺路，自己送过来了。尚宫局值房里人不多，她在廊下等了片刻，碰见一位在角落里分拣旧册的老宫人。

那老宫人上了年纪，手里的动作不快，一份一份看封皮上的年份，搁到左手边的筐里。白芷没有刻意找话，只看着那堆旧册子。

那老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凤仪宫的？”

白芷点头，笑了笑：“送个回执。”

“这两年凤仪宫的人不常来尚宫局，换了几茬了。”

白芷没有接这话，目光落在那堆册子上：“这些旧册子也要分？工部送来的底册吧？”

老宫人点头，随手翻开一本，拍了一下封皮上的灰：“工部送来的东西，封皮看着整齐，里头一笔一笔的，谁知道记得是什么。”

白芷没有追问，目光扫过那本翻开的册子，封皮上印着年份和科目分类。她看见一个熟悉的地名，像是随口提了一句：“这是慈宁宫那边的账？”

老宫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白芷一眼。那个停顿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她没有接慈宁宫的话，翻到下一页，语气淡了些：“前些年倒是有些账走得蹊跷。”又翻了一页，语气随意了些：“一个掌印太监翻修私宅，走的也是工部的路子。那会儿司礼监的人面子大，工部不敢不接。后来不知道怎么平掉的。”

白芷没有追问。她把那个地名记下了。只问了一句：“哪一年的事？”

老宫人想了想：“也就三年前吧。”她把那本册子搁进筐里，又拿起下一本，没有再往下说。

白芷没有多问。她站了一会儿，等回执办好了，便拿了回执走了。

回到凤仪宫时，天色已经暗了。沈蘅在案前看尚膳局的单据，白芷进来，把回执放在案角，没有马上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