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斯几乎是在一秒内收敛了戾气：“行政官大人，不知您百忙之中莅临本处，有失远迎。”

他慌张地向来人垂眸鞠躬，甚至比记录员更加手足无措。

时砚抚平皱起的衣领，视线越过卢斯低垂的肩头看向门口，点头致敬，态度恭谨。

行政官卓宇杰站在门口，一身军裤套装将她身形勾勒得飒爽挺拔，顶级alpha的肌肉线条透过厚实的衣料隐约可见。

她向来不施粉黛，却莫名让人感到生命力充沛的美，眉眼间总带着笑，却从不失威严。

外形是她性格的缩影。

凭借着刚柔并济的管理手段，她十几年来一直手握星管局最高决策权，稳坐星管局头把交椅，成为民众认可度最高的领导者。

毫不夸张地说，她如今的身份正如同她的名字——宇宙间最杰出的行政官。

她扫视审讯室内的三个人，最后视线停在卢斯身上。

“要是远迎，我恐怕就见不到卢监察官这么暴力冲动的一面了。”

卢斯头垂得更低，脸涨得通红，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抱歉行政官。可是时砚他胡搅蛮缠，还对审讯人员出言不逊，我实在是忍无可忍。”

行政官踱步到记录员面前，接过他手中的审讯记录翻阅。

“时指挥官的话不无道理，在无法确证那人身份究竟是通缉犯还是秘密线人的前提下，这场审讯完全是空中楼阁，没有一点依据。”

卢斯脸色由红转白，结结巴巴答：“那人身份有……有庞大海的供词为证。”

“以一个杂犯的证词作为唯一证据给同僚判罪？”行政官声音高起来，眼里全然不见了笑意，“这么看来，刚才时指挥官对你工作能力的质疑并不过分。”

卢斯被行政官周身的威严气场震住，几乎屏住了呼吸，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行政官又走到时砚跟前，视线中带着责备，却不似刚才冷硬。

“但是在被审讯席上质疑工作人员能力，场合和时间欠妥。”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时砚诚恳致歉。

行政官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与纵容。

擦身而过，她在他肩膀轻拍了拍，不像是长官对下属的鼓励，倒似长辈对晚辈的安慰。

随后，她回头对卢斯和记录员道：“时指挥官工作态度一向积极，为逮捕通缉犯，几入险境，不能因一次失败磨灭他过往的功绩。”

听闻这番话，时砚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行政官一向断事公允，由她来主持审讯裁决，他应该能立刻恢复原有的工作职位。

他太需要回归原职了——因为他的失误，秘密线人的身份线索恐怕已经被Z掌握。他需要立刻查清线人所在位置，遣一队警卫暗中保护对方。

还有那个欺骗他感情的Z，他发誓要亲手把他抓捕归案！

而这一切都需要指挥官头衔做支撑。

他正在脑中策划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却听行政官讲了句“但是”，随即话锋急转。

“时指挥官被审讯期间过度饮酒，违反了纪律，应该按照星管局工作人员管理办法，暂时停职反省。”

“过度饮酒”这个罪名是时砚没想到的，他不由一怔。

在永夜公馆误服的性别转换剂还在起作用，审讯期间，他颈部一直在释放Alpha信息素。

或许是他习惯了这个味道，整个审讯期间竟对其浑然不觉，直到这会儿被行政官点出，才后知后觉，自己后颈散发出的红酒气味随着审讯时长的累加，已经充斥了这间面积不大的审讯室。

甚至经过刚才与卢斯争执产生的情绪波动，信息素加倍释放，现在味道已经浓郁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听闻卓行政官的话，卢斯亦面露恍然。

从刚才起他就感觉屋内隐隐有一股红酒味。时砚信息素的味道他是很熟悉的，所以下意识以为是记录员发出的信息素。

现在想来，星管局为了保证审讯记录公正，记录员都是由情绪不受信息素影响而更加理智的beta担任，怎么可能散发信息素啊。

原来是时砚这小子喝了酒！

卢斯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幸灾乐祸。

“可是，行政官，我……”时砚想解释，却发现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必然会暴露他之前的Alpha身份是假冒的，伪装性别是重罪，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的。

想说又不能说，时砚眉眼间流露出焦灼神色。

行政官靠近时砚，抬手帮他把翘起的衣领压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嘱道：“回去休息一段时间，等到‘酒劲’过去了，再回来工作。”

时砚听懂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垂眸点头。

“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万一让别人发现你之前的信息素味道是假的，你性别造假这事儿可就暴露了，怎么不用抑制剂先控制一下你这信息素气味？”舅舅时科特站在门外，皱着鼻子拧着眉一脸后怕。

“市售抑制剂只能推迟发热期，无法抑制信息素味道。”

时砚抱臂倚在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瘦了一圈之后，眼神看起来比平时更冷淡了些。

“哦，我平时用不到抑制剂，不太了解。”时科特顿了顿又道，“总之，不是所有人都像卢斯那么蠢，这段时间你小心些，别让人看出端倪。当年你入职，卓行政官肯从背后操作帮你录入Alpha身份，是出于与对姐姐的情谊和对你的信任，咱们可——”

“不能给她添麻烦。”时砚面无表情接上他的话，“我知道。”

每次提到卓宇杰，时科特都是这样，以“卓行政官”开头，再以这句话收尾，全然是带着崇敬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时砚说不清。

在他被时间磨白泛黄的儿时记忆里，年少时的时科特会带着无忧无虑的笑朗声称呼“姐姐”，那种亲昵与无拘甚至让人分辨不清他喊的是亲姐姐时乔伊还是姐姐的挚友卓宇杰，毕竟她们总是形影不离。

即便后来卓宇杰被推选为行管局行政官，这个称呼也没有改变。

也许改变是从时砚母亲时乔伊病逝开始的吧。

时砚收回思绪，向时科特伸出手。

这位身材清瘦的beta捂着鼻子把近半人高的鸟笼递给时砚，忙不迭几步后退到门外。

时科特的生活习惯即便在beta群体中都称得上是极健康的，他不喝酒不抽烟，也闻不惯烟酒味道。

现在的时砚对他来说，就像一只从药酒罐子里拎出来的人参，酒味浓到让他难以忍受。

时砚沉沉打开鸟笼上面的铁门，一只羽色艳丽的亚马逊鹦鹉扑扇着翅膀飞出来落在他肩膀上。

它斜睨一眼时砚，弯弯的鸟喙开合，不满地发出“啧啧”声，“你还记得接我回来啊。”

大圣，小名“话痨”，从不吝于展现自己对时砚将它寄养在舅舅家这一行为的极度不满。

时科特家餐桌上尽是菜叶子，连带着它也要跟着吃素。这次更是连吃半个月，差点让它发了疯，心里积攒了不少人身攻击的话术，就等此刻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