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拜托旗木朔茂把她捎到自来也事故的地方。
“那个丁字路口就可以了。”她说。
他却坚持了一下,说直接把她送回去算了,这么晚了,她去现场没多大意义,等保险过来处理完,结果就是各修各车而已。
事实确实如他所言。
但她还是在丁字路口下车了。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最终决定不跟下去,驱车离开了。
从那晚之后,旗木朔茂对她那层几乎全靠她潜意识捕捉的东西就消失了。
完完全全的冷漠。公事公办,没了一点点私人化的东西。
她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第二年新学期开始时,她与他坐到了同一个办公室。
旗木朔茂第一次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理会她,选了个离她很远的工位,在空调底下。
但是到了第二天,她去整理工位时,他却又坐在了她斜背后,两人是背靠背的方向。
她不知道是因为别的同事想换位置,把他换过去了,还是他自己后来又因为什么原因换了位置。总之他们每天在同一个办公室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虽然她看见他正脸的机会少之又少。多数时间她与他背对背坐着,互不打扰。但她仍旧慢慢观察到旗木朔茂会利用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锻炼。
悄悄地在座位上悬空,扎马步。时不时去阳台望远调节眼睛,以及坚持跑步。
臂力也不错,很重的弹簧臂力棒,其他有力的老师倾尽全力能折5到10个,他轻轻松松地折20个往上。
工作累了就站起来“咔嚓咔嚓”地折一会儿。
听见那个太过干脆容易的声音,春原觉得旗木朔茂没用全力。
她也偷偷拿过,很重,不知道多少斤,反正是一个也折不了。
不,连一点弧度都折不出来。
他在办公室里拉弹簧棒的事她早有耳闻,现在更直观了。
与春原关系很好的同事,豹老师,私下给旗木朔茂取了个绰号:奥德修斯。
“他那个弹簧棒……”豹老师说,“值班的时候我拉了一下,根本拉不动。”
“我也拉不动。”春原道。
“我们就像是那些向珀涅罗珀求婚的人,”豹老师笑道,“根本不可能拉开那张弓。”
“旗木老师就像奥德修斯。”春原憋笑点头。
“只有奥德修斯才能拉开那张弓。”豹老师道。
过了一会儿,豹老师想起了什么,道:“我听说你老公,自来也大文豪,也喜欢健身来着。前几年有一期什么综艺到你家去拍的视频,他不是还展示肌肉了吗?”
然后用胳膊轻轻捣了一下春原:“吃的真好啊你。”
“他现在也挺懒的。”春原羞赧地低头。
“哎呀,你脸红什么。”豹老师小声说。
春原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脸红。
她现在似乎很容易脸红,完全不像30岁往上的人,倒像个学生。
前面一个月,她和旗木朔茂相互不交流。交流也是简短的。看见他后她竟然会害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直到月末时,她给大家发零食,才和他有了点交流。
一般是他定定地看着她说话,偶尔微笑,而她没法注视他。他们太陌生了,知代甚至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他的习惯。
某天下了晚修,她带着旷课的学生上了楼。原本在楼下的教室训斥就可以了。但她偏把两个学生带进了办公室。
知代清楚,看似是公开场合,实际上潜意识只是展示给旗木朔茂看见自己的这一面……
严厉的一面?
也许吧。
那天恰好朔茂带着自己的孩子卡卡西。
他去教室上课时,那男孩就安静地趴在他办公桌上写作业。不言不语的,很沉稳,很省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带着孩子,作为组长的旗木朔茂在旁边没有劝解她和学生的矛盾。
先刻意地无视,后来直接离开。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她咨询办公室同事怎么处理学生,要不要叫家长时。
只有他回答了她。“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呢。
这个问题可以问,也可以不问。
没话找话,她还是问了,以一种向前辈取经的姿态。
旗木朔茂站起来,详细地说了缘由。大概意思是学生这样不懂事,学生的父母能讲理到哪里去呢?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说是晚修的老师监管不力,既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那么建议她尽量在学生这里结束掉处理。
说完后,他客气地笑了,又加了两句毫不关联的话:
“我昨晚想拦你一下……”
“……看你气的……”
【想拦你一下……】然后呢?
为什么不拦。
知代清楚,他不必说任何的原因。因为原因太多太复杂。
而且卡卡西还在场。
他本不必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来管这个闲事。
本来与他无关,表示冷漠才是正常的。知代想。
但是前几年的一个冬天,有家长在校门口与一位老教师起冲突时,只有旗木朔茂上前帮着劝解家长。知代则拉走了满怀委屈的老教师。其余路过的同事均置身事外。
想起这件事,知代突然感知到了旗木朔茂向她解释的真实意图。
可能暴露了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潜意识沟通:
“看你气的”——我看见你的生气了。
我看见你的展示了。
你展示给我的,我看见了。
早上,全校开始做一个比较复杂的注册信息,春原比旗木先做完。
当他开始做时,有些弄不清楚的地方,便问了她一些问题,知代没讲通,他干脆一手捏着电脑来到她办公桌边,半蹲下来问她。
太近了。
春原吓了一跳。
他应该洗了头发,剃了胡子,很香,像古龙水的气味。
好近。
她开始担心自己吃完东西没刷牙。
过了一阵,大家全都打印出来了。她便帮全办公室的人去另外一栋楼盖章。
豹老师也陪着她去了。
下楼梯时,豹老师忽然说:“人家旗木老师还特意给办公室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你准备过去了。”
她不知道他打了电话。
实际上学校办公室一定是有人在的。
他也许是为了更保险。
但这是多此一举的。
因为有限的几次交流,以及他和办公室其他同事的交流,都让她觉得他是个漠然而又松弛的人。她猜测他为什么要特意打这通电话。要在不必要的地方展现善意,如果只是为了给个人情,为什么又不是当着她的面。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那天雨夜他提议要送她回家是多么不寻常的一件事。
她从没见过他主动跟人开启话题。
更不要提这样容易被误解的主动送异性回家。
当纲手偶然给她打电话倾诉最近巨大的工作压力,又向她抱怨绳树的主意越来越大,心思越来越猜不透之后,春原实在忍不住,对纲手浅浅地提了自己的内耗。
纲手安慰了她一阵,知代没听进去。这位一向急脾气的姑娘突然爆出了一句:“你为了个毫无意义的同事这样消沉,考虑过自来也吗,他可是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呀。”
“对我来说,任何一件事,只要不是对方明明白白表明了态度,它都只是开放的,它不会这么主观地就有一个定论。”
“即使你说的那些玄学一样的‘潜意识拉扯’是真的,即使旗木朔茂真的对你有好感。但那点好感还能越过他爱他的孩子吗?”
“我拜托你不要老这么给自己加戏好不好。女孩。”
春原讷讷地应了。
理智上,她知道纲手说的全部在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想起自己偏要和纲手提这件事,就会这么伤心。
【她的指责为什么会让我这样伤心。】
直到晚上,她实在难熬得紧,小心翼翼地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句话:
【“马孔多在下雨。”这句的孤独感主要还是来源于错位感?】
纲手评论说:【希望我也看过百年孤独。】
稻妻没有评论,她不喜欢玩社交网络。
自来也没有评论,他从不给她点赞。
旗木朔茂没有点赞她,但是赞了其他同事发的内容
大蛇丸没有点赞。但正经回复道:
【“马孔多在下雨。”=“我的内心一直在下雨”,这句话属于双层沟通,下文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拒绝沟通就是你说的错位感。】
春原不敢和大蛇丸说话,于是只浅浅地回复了一句【双层沟通,表达好准确。】
第二天是学校承办社会性考试。知代很累。
和她搭档的男老师,不愿意抄“考试须知”的板书。
她抄了两黑板。搭档说自己字不好看,直接选了轻松的活——贴桌签。
知代不在意这种分工,多做点少做点都无所谓。但对方想便宜占尽,甚至说想在监考时登记缺考人员信息。
由于监考时连续三个半小时不能随意走动,不能随意坐下,所以登记信息时是轻松的。
至少有点事情做可以缓解精神疲惫。
此人一边说自己字不好看,不愿意在考前抄板书,一边又想在监考时做舒服的登记工作。在春原看来,吃相挺难看的。
去布置考场时,知代忽然脑雾忘了自己的考场号,这个男老师也没等她。她只得四处寻找这位男老师。
一路寻来,当她路过旗木朔茂他们组布置的考场时——果然,她看见只有旗木朔茂一个人在教室里快速写板书。
他的搭档不见了。
她就知道会这样。
她因为知道会这样,心里很触动。
她从后门慢慢走进去,看着他奋笔疾书的背影。
他完全没发现背后有人。
她叫他,旗木老师,你有没有看见惠比寿老师。
他转过身,整个人显得很茫然,说“没看见”。
知代默默走出了这间考场。
她就知道旗木朔茂的搭档,也一定会把这些繁琐难做事情丢给他的。
或者旗木朔茂会主动来承担这些。
在走进他们的考场时,她的潜意识里就已经有了这种预设:
一定是他在写板书。
他写的很快,很迅速,就是想快点做完。
也许因为他有能力写得很快,很好。
他看起来好累。
她也好累。
他只是看起来完成得很轻松。她想。
他一直在锻炼,在准备着一切。因为他的家人指望着他。
他不会熬夜打游戏,不会在社交软件上给异性点赞,他没有那么多钱,所以不会去健身房,只能在家举着儿子在笑声里锻炼。
他一直在尽力照顾自己,对抗熵增。
他累得老得眼袋都明显出来了。但身材依然挺拔精神。
所以他才能什么都做得很好。
看起来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散漫。
但是什么都能卡着点做到70分左右。
也许他觉得他没尽全力去做。
但春原知代比他清楚他已经尽了全力。
因为其他人更糟糕。
其他人糟透了。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她这里看见了相同的东西。这八年他老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有次手上长了倒刺,怎么也抠不下来,于是和他借指甲刀。
他先在身上摸了一下,衣服里发出钥匙的碎响。
然后说,没有。
指甲刀坏了。
刚网购了一套,还没有回来。
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没有人知道。
直接说“没带”,不可以吗?
后来的几天,也许网购的指甲刀回来了,他竟然在办公室里剪指甲。
她坐在那里,听着从背后传来的,他剪指甲的声音。
怎么会有人连续剪好几天的指甲呢。
她想。
她给他两块黑巧,他吃了一块,苦得灌下一大杯水,然后笑着问她,你给我是纯黑巧啊。
她也笑笑。
他又笑,吃这个晚上能睡得着觉吗?
然后他把剩下的一块还给她。
为什么不放在她办公桌上,而是直接递到她手里呢。相碰时,她感觉到他的手宽厚且粗糙。这是事事亲力亲为的一双手。
春原在这里截断了自己的思绪。
重新看向前排的旗木朔茂。
开会之前,他旁边一整排都是空位。但她只和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坐他旁边。
此时会议已经过半,不知被什么驱动着,春原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
【旗木组长,今天早上你去上课了,豹老师问教案里作业分层设计的时候,我们没经过你允许,翻了你办公桌上的教案。】
豹老师也教数学,和旗木朔茂同科,请了一段时间假回来,备课本的样式就被波风水门校长改了,增加了“作业分层”的新要求。
当豹老师问这个该怎么写时,春原没拿出自己的教案,反而去翻了旗木朔茂的教案给豹老师作参考。
很快,朔茂的回复来了:
【没关系,我也是胡乱写的。】后面加了时下流行的“捂脸”表情。
【没有没有,特别认真。】春原打了一行客气的字发过去。
会议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不关注了。
她从西边的楼梯下去,瞟见旗木朔茂快速地朝东边的楼梯口走了。
于是几步折返回来,跟了上去。
楼梯很窄,人群拥挤,两人最后还是被挤成了并肩下楼。
整整下了6层楼,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注意到旗木朔茂虽然穿着一身黑,脚上却踩着一双亮色的运动鞋。
有点不搭。
她想。
下楼后,两人还在继续往前走。这时候,分开走会很尴尬,继续一起走也很尴尬。
于是她主动跟他搭话,就问他怎么回去,骑车还是开车?
朔茂好像说了什么,春原也没听到,没记住。
朔茂问她怎么回去,她说搭豹老师的顺风车回。
朔茂道:“你经常走路回去。”
春原脱口:“你怎么知道的?”说完后,她感觉自己这句说错了,弄得好像人家在关注她一样。
旗木朔茂也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下,道:“嗯,锻炼的嘛。”
顿了顿,道:“你走过来多少分钟,40分钟?”
春原说:“那我走得很慢。”
朔茂说:“那你就住在河岸东那个位置吗。”
春原说:“没有,在河岸西,走过来要一个半小时,因为我走得很慢。”
春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尴尬,紧张,难受。她局促尴尬到双手交叠在一起,就像是小学生一样青涩。
于是她又说了一次,太不好意思了,我们翻了一下你的教案。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一声。
朔茂笑着,再次安抚说没事,反正都是快到检查的时候了,随便写一点儿。
走到大门口,两人分路,干脆地说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