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他替我盖上了被子。“不会有什么不适。”
意识到他没有用尖锐的语气,我沉默几秒,道:“这件事你一直过不去吗?”
“自来也?”他道。
“嗯。”我说。
他顿了顿,仿佛是遏住条件反射性的尖锐言语,勉强道:“一些。”
“不是我的错。”这句话出口,我忽尔有了倾诉欲。
“自来也一直在吃我送到实验室门口的点心。”
“他告诉我,他吃了,因为你不会珍惜的。”
“大概是有点道理的吧。”
“毕竟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连纲手姬都可以无视。”
我收回放在他大臂上的手,离开那紧实的触感。实际上大蛇丸的体术不错,训练强度不小。所以手臂与孱弱无关。
他一动不动。
无论他是否在听,我都继续说了下去。
“《契约之灵》的小说与东云刊文库的签约,自来也去谈时,我也跟上了。我心里其实很佩服他的反应速度。”
我仍记得成功时那个男人神采飞扬的鲜活模样。那是吸引人的。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我说,我想。
“没有办法忽视。”
“我以为我们是平等的事业伙伴。”
“而且我享受这种有人和自己一起奔赴梦想的感觉。”
“这种感觉……难道大人你没有在纲手姬那里体会过吗?”
“即使他总是整天使命、村子、英雄那一套,和我的想法完全相悖。”
“有一次我生病了。”
大蛇丸掀开一层眼皮,狭长的眼斜扫过来。
“不是什么大病,”我解释道,“我发烧住院了,他一直在照顾我。”
“于是我想出身战乱的人注定有不一样的活法,不必强求对方和自己想法一致,温和的陪伴就足以抵消观念分歧吧。”
说到这里,我以为大蛇丸会顺势嘲讽两句,但他没有。
屋内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稀薄夜色,他始终平躺,睫毛垂落投下浅淡阴影。
“你们去雨之国前,他突然来找我。”
“他说雨之国湿冷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被战争裹挟,无处安放胆怯的普通人,连表达恐惧的权利都没有。”
“我想安慰他,他会错了意。”
“我没有反抗。那时感觉自己也许喜欢他。”
鼻腔率先泛起酸涩,眼眶飞快地潮热发胀。
“我告诉他他会获得三忍的名号,半藏不会杀他……我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惊惧,因为他也吓坏了。”
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突如其来,而哭声闷在玩偶上仍是汹涌而出了。
我的自尊是被打翻的一碟樱桃,骨碌碌地滚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烂。
里面混着忍者鞋底的泥。
肮脏,散发着酸味。
堵着气,怎么都发不出来。淤积在心口,又淤积在胃里。
泪水大片大片浸透泛黄的布料,晕开深浅交错的湿痕,顺着兔子源源不断,打湿了我的手腕。
我意识到,即使把眼泪哭干也缓解不了丝毫,我的痛苦。
痛苦铺天盖地,毁天灭地。
无暇分辨其中哪些是悔意,哪些是难堪,哪些是无助。
直到一声不受控制的短促气声从谁的喉咙里漏出来。
不是我。
而大蛇丸自己似乎也没预料到,笑完之后停了一下,像在辨认这个声音的来源。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平躺。笑声收住了。
我被打断了一瞬,克制着抽噎看向他,开始因自己刚才失控而产生新的痛苦。
“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退,却还妄图在每条绝路上寻找仅剩的支点,在废墟里找方向,想要维持什么东西。你苟且的自尊吗?”
“你的自尊不过是一处反复受伤修复,却始终没有被切除的功能□□官。”
他坐起来,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只是我也无法否认它的存在和力量,无法坐视它彻底垮掉,就此消散呢。”
侧面的长发挡住了一部分面孔,只能看见鼻梁的阴影斜落在面颊上。
脆弱且带着试探性的平静在空气里蔓延开来。底下翻涌着我尚未消化完的痛苦困惑和警惕。
“你太过渴求对等的温情,旁人抛出一点契合你期待的说辞,你便愿意全盘接纳,”他低笑起来,“是什么使你这样?”
是什么使我这样?
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我是不是会快乐一些。
他将手掌贴在我的脸上,注视了我一阵,或者说是审视。“为什么你的本性如此?”
仿佛自问,并不在等回答。
然后他收回手,耳边的金属随动作在昏暗里泛出一点冷光。
“实验室底下有秘密实验室,地下通道直达根部,我从那里出入。”
“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来没见过那些点心。”
迟来的,残忍的清明反令我茫然无措了。
预想中的回应是什么?
沉默。抑或是惯常的冷言冷语。
从未想过他会筛选出这样不起眼的一点,核实这种细枝末节。
“是我的疏漏。”
他说着,重新躺回去,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金色的眼睛在暗光里看我。“打伤你是我的疏漏。”
我讶然。
大蛇丸是不会认为自己犯错的。
所有裂痕、伤害、挫折、分离,于他而言都只是追求真理的必经之路。
自身的探索方向永远正确,错误只是客观阻碍,而非对他本人的否定。
所以他只会修正疏漏,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更不会……道歉。
或者说,这就是他的道歉了。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