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瑶握着话筒,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也是。”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乐瑶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天上的月亮。七月七日的月亮只有一半,但很亮。她想起曾和王俊源说“两心相照”,想起他们说“没有灯没有月亮也没关系”。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宿舍。
第二天,英语和文综。
英语是乐瑶的强项。她做题的时候很稳,听力、单选、完形、阅读、改错、作文,每一道都做得很顺。她甚至有时间检查了一遍。
文综也还好。历史和地理是她擅长的,政治虽然有点难,但她把能写的都写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乐瑶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考完了。
三年,终于考完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老师。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乐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王俊源考得怎么样。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考完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妈妈在旁边说:“走吧,回家。”
乐瑶点了点头。
她没有去找王俊源。她不能。妈妈在。
她跟着妈妈走出了人群,走出了那条蓝花楹夹道的小路,走到了镇上坐三轮车的地方。
车费两块。从临江镇到青溪村,两座山,龙眼树还绿着,果子还没熟。
乐瑶坐在三轮车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她在想王俊源。想他说“我理综也考砸了”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低落的、沉重的、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
她想打电话给他。但她不能。妈妈在旁边。
她只能等。
回家之后,乐瑶睡了三天。
不是普通的睡,是那种怎么都醒不过来的睡。早上睡到中午,中午吃完饭又睡,睡到晚上,晚上吃完饭又睡。妈妈以为她生病了,她说“没有,就是累”。
她确实累。三年的累,攒在一起,一起还了。
弟弟乐峰从学校回来了,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弟弟说“姐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乐瑶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在等成绩。也在等王俊源的电话。
成绩出来之前,她给王俊源打了一次电话。
“你查分了吗?”她问。
“还没有。”他说。
“什么时候查?”
“等你想查的时候一起查。”
乐瑶握着话筒,心里酸了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想查?”她问。
“不知道。”他说,“可能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乐瑶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查出来的分数不理想,怕自己接受不了,怕让她失望。
“不管考多少分,都没关系。”她说。
“有关系。”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乐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七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那时候查成绩要用电话。拨一个号码,输入准考证号,电话那头会有一个机械的女声报出成绩。
乐瑶站在家里的电话机旁边,手里握着准考证,手指在发抖。妈妈站在她旁边,弟弟也站在旁边。三个人围着那台老式的红色电话机,像在等一个判决。
她拨了号码。
嘟——嘟——嘟——
“欢迎查询福建省普通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成绩。请输入您的准考证号。”
乐瑶按了十四位数字。
“您的准考证号为XXXXXXXXXXXXXX。请确认。”
她按了“1”。
“正在查询,请稍后。”
等待的那几秒钟,乐瑶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您的成绩如下:语文,七百三十八分。数学,六百一十一分。英语,七百二十六分。文科综合,七百五十九分。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分。”
乐瑶站在那里,震惊地跳起来,手里的话筒差点掉下来。
数学六百一十一——过了平均线。方远说得对。她的数学考砸了,但过了平均线。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数学会不及格,会拖累总分,会让她上不了好大学。但她过了平均线。六百一十一分,比平均线高了。
“姐,多少分?”乐峰在旁边急得直跳。
乐瑶把话筒放下,转过头看着妈妈和弟弟。
“七百二。”她说。
“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乐峰的眼睛瞪大了,“姐,这个分数能上厦门大学了!”
乐瑶知道。七百二十分,在福建省的排名大概在前几百名,厦门大学的录取线大概率这个数。她能上厦大。
但她报了省立师范大学。
提前批。师范类的,每个月有补贴。她早就决定好了。不管考多少分,她都会报师大。因为她需要那笔补贴。家里需要那笔补贴。弟弟还要上大学,爸妈供不起两个大学生。
“福师大没问题吧?”妈妈问。
“没问题。”乐瑶说。
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弟弟在旁边说“姐你太厉害了”,乐瑶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拿起电话,拨了王俊源的号码。
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查了吗?”乐瑶问。
“查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
“多少分?”
“标准分总分七百二十三。”他说。
七百二十三。比她的分数差不多,但是文科和理科的录取分差了近百分。
“理综考砸了,”王俊源说,“比平时少了七八十分。”
乐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七百二十三,不算低,但以他的水平,这个分数确实不理想。他的目标是北方的重点大学,这个分数够不上。
“你报了哪里?”乐瑶问。
“没报。”王俊源说,“我想复读。”
乐瑶握着话筒,沉默了。
复读。再读一年高三。再受一年的苦。但也是机会。他的成绩本来可以考得更好,这次只是发挥失常。再读一年,他有希望考上更好的大学。
“你想好了吗?”乐瑶问。
“想好了。”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甘心,没有生气,没有难过。他只是说“想好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我支持你。”乐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呢?”他问,“你报了哪里?”
“师大。提前批。”乐瑶说,“师范类的,每个月有补贴。”
“你考了多少分?”
“七百二十分。”
“七百二十分?!”王俊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这么高的分数你报师大?”
“嗯。”
“沈乐瑶,你的分上厦门大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师大有补贴。”乐瑶说,“每个月几十块钱。够我吃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乐瑶以为他挂断了。
“你后悔吗?”他问。
“不后悔。”乐瑶说。
这是实话。她真的不后悔。她需要那笔补贴。家里需要那笔补贴。弟弟乐峰再过两年也要上大学了,他的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爸妈供不起两个人。她选了师大,弟弟就可以选他想去的任何学校。
这是她的选择。她不后悔。
“沈乐瑶。”王俊源叫她。
“嗯?”
“你很厉害。”
乐瑶的眼眶酸了。
“你也是。”她说。
“我复读一年,争取考上理想的大学。”他说。
“好。”乐瑶说。
“你等我。”
“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乐瑶站在电话机旁边,手里还握着话筒。
妈妈和弟弟已经出去了,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龙眼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
他编的。他送她的。他说“我帮你戴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说“我复读一年,明年考去福州找你”。他说“你等我”。他说“我等你”。
乐瑶把那条手链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线的颜色已经有点褪了,珠子也不再那么亮了。但它的结还是紧紧的,每一个结都还在。
她把那条手链贴在胸口。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
她想起他说“你的字真好看”,想起他说“你真的很努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的蓝花楹树,他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她想起周六晚上的教室,并排坐着的课桌,一人一边的耳机,游鸿明的《下沙》。
她想起他们说“两心相照”,
她想起他说“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人了”。
她想起他说“不管隔得多远,你都不能忘了我”。
乐瑶把手链重新戴回手腕上,系了一个更紧的结。
她不会忘了他。永远不会。
窗外的龙眼树在风里摇晃,阳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条紫白相间的手链在发光。
她看着那道光,笑了。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