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的七月,来得比往年都慢。
临江镇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蓝花楹的花已经谢了,叶子被晒得发蔫,垂头丧气地挂在枝头。木棉树的果子炸开了,白色的棉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有时间抱怨。
倒计时的数字终于变成了“1”。
七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就走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高三的学生还在。有人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卷子,有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有人在操场上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
乐瑶坐在文科五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公式手册。她翻到函数那一章,看着那些她背了无数遍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忘了,是太紧张了,紧张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是高考了。
三年的努力,就在明天那几张卷子上。
她在想王俊源。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在理科班的教室里,还是已经回家了?他也紧张吗?他的数学和理综没问题,但英语呢?她帮他补了三个多月的英语,他的成绩从九十分出头提到了将近一百分。但高考不一样,高考会紧张,紧张就会发挥失常。
她想去找他。但她不能。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和王俊源在一起。不是现在,不是高考前。老师们都在说“不要谈恋爱,不要分心”,家长们都来了,陪考的陪考,送饭的送饭。如果被人看到她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传到她妈妈耳朵里……
她不敢想。妈妈会怎么看她?她一直是妈妈眼里的好孩子,文文静静的,只会读书,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如果妈妈知道她高中三年一直在早恋——不是,她没有“一直在谈恋爱”。她和王俊源之间的事情,算什么?算谈恋爱吗?他们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只是晚自习后在小树林里说说话,只是周六晚上在教室里一起做题,只是他帮她讲数学,她帮他补英语。
但妈妈不会这么想。任何人不会这么想。在临江镇,在青溪村,在任何一个认识沈乐瑶的人眼里,高中生谈恋爱就是“放荡”。这个词很重,重到乐瑶从来不敢把它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但她知道,如果被人知道了,别人就会用这个词说她。
她和王俊源约好了——高考这几天,不见面,不联系。考完再说。
她把数学公式手册合上,放回书包里,走出了教室。
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蓝花楹的叶子密密匝匝的,把阳光挡在外面。她站在那棵最大的树下,看着树干上他们刻的字——“沈乐瑶”“王俊源”,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个心形。那是去年冬天刻的,刻得很深,字迹已经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个心形。
“加油。”她对自己说。
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乐瑶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紧张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宿舍都能听到。
她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蓝色的裤子。都是妈妈做的。妈妈说“穿新衣服考试运气好”,但家里没有钱买新衣服,妈妈就用剩下的布头给她做了一套。白色的布有点薄,深蓝色的裤子腰围稍微宽一点,但没事,能穿。
她走出宿舍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
妈妈穿着一件平时比较少穿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她看到乐瑶出来,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紧张,也有骄傲。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乐瑶走过去。
“怕你吃不好,给你带了早饭。”妈妈把塑料袋递给她,“干饭,鸡蛋,红烧肉,趁热吃。”
乐瑶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她知道这是妈妈提前用心做好的饭菜,就是为了让她吃饱肚子好好考试。
“妈,你不用来陪我,”乐瑶说,“我自己可以的。”
“没事,我今天不去工地。”妈妈说,“工头说可以请假。”
今年涨到一天四十块钱的工,请假了就没有了。乐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知道妈妈不会听她的。
“走吧,去考场。”妈妈说。
考点设在临江华侨中学,不过考场是打乱的。乐瑶和妈妈走在路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路亮晃晃的。路边有人在卖冰棍,有人在卖矿泉水,有人在发传单。
乐瑶没有说话。她一直在想数学。数学是她最怕的科目,也是她最没有把握的科目。她怕自己紧张,怕自己算错,怕自己做到一半脑子一片空白。
“别紧张。”妈妈忽然说。
乐瑶愣了一下。妈妈从来不说这种话。妈妈只会说“好好考”“认真做题”“别粗心”。她说“别紧张”,是因为她看出来了——乐瑶紧张了。
“我不紧张。”乐瑶说。
“你不紧张就好。”妈妈说,“妈不紧张。”
乐瑶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颜色。那双手在工地上搬石头、挑土、捡石子,一天挣二十块。那双手在家里做饭、喂猪、洗衣服、种花生、收稻谷。
那双手今天没有去工地。那双手来陪她考试了。
乐瑶把目光移开,看着前面的路。
她不能哭。她不能现在哭。她还要考试。
考场在一栋三层的教学楼里。乐瑶的考场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她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在桌上。
一支黑色的水笔,两支备用的笔芯,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准考证上贴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表情很严肃。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铃声响了。
第一科,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乐瑶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翻到作文题目,看了一眼——题目很普通,她写过类似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作文的结构过了一遍,然后开始答题。
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语文是她的强项,她不害怕。她一道一道地做,选择题、填空题、阅读理解、文言文翻译。做到作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蓝花楹,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
她想起王俊源。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低下头,开始写作文。
语文考完之后,乐瑶走出考场,妈妈在校门口等她。
“考得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乐瑶说。
“那就好。”妈妈说,“走,去吃饭。”
妈妈带她去了镇上的一家小餐馆。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妈妈点了两碗卤面,一碗炝肉汤,让乐瑶多吃点。乐瑶低头吃着,妈妈在旁边看着她,自己没怎么吃。
“妈,你也吃。”乐瑶夹了一块炝肉放到妈妈碗里。
“妈不饿,”妈妈说,“你吃,你下午还要考试。”
乐瑶没有坚持。她低下头继续吃。卤面的味道很好,汤很浓,面条很滑。
下午考数学。
乐瑶走进考场的时候,心跳得比上午还快。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闭上眼睛深呼吸。
铃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乐瑶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翻到第一页,看第一道选择题。题目很简单,她会做。她选了A,在答题卡上涂了黑。第二道,也会。第三道,也会。第四道,她停了一下,算了一遍,选了C。第五道,算了两遍,选了B。
她一道一道地做,做到填空题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填空题不难,但她算得很慢,每一道都算了两遍才敢把答案写上去。
做到大题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
第一道大题,三角函数。她看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记得这个公式,她背过很多遍,但她想不起来了。她咬着嘴唇,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还是想不起来。
她跳过了。做第二道大题。
第二道大题是概率。她会做。她算了一遍,写下了答案。第三道是立体几何,她画了图,找对了辅助线,做了一半卡住了。第四道是函数,她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写。
她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字都写歪了。她看了一眼窗外,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她想起王俊源,想起他说“你不要怕”,想起他说“你不会的题我来教你”。
但她还是很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道函数的解题步骤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睛,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她继续写,写到第六步的时候,答案出来了。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做出来了。
铃声响了。
数学考完了。
乐瑶走出考场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蹲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考得不好——她不知道考得好不好。是因为太怕了。怕了三年,绷了三年,每一分钟都不敢放松。现在,数学考完了,她最怕的那一科终于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都结束了。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乐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擦了擦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方远。文科五班的方远,坐在她后面那个高个子男生。王俊源的好朋友。
方远蹲下来,看着她。
“考砸了?”他问。
乐瑶点了点头,又哭了出来。
“数学太难了。”她说。
方远没有说“不难啊”或者“我觉得还好”。他只是蹲在那里,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乐瑶一辈子都记得的话。
“他们都说考得不好,”方远说,“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做完。我自己的数学也考得不好。”
“真的?”乐瑶抬起头。
“真的。”方远说,“而且高考是按平均分算分的。你考得不好,别人也考得不好。平均分低了,你的分数就不会低。”
乐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的数学成绩一直不差,”方远说,“可能过了平均分呢。别气馁,后面还有英语和文综。你要是因为数学影响了后面的考试,那才叫亏。”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乐瑶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和王俊源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举重若轻。在她觉得天塌了的大事面前,他们都能轻飘飘地接住,然后说一句“没事的”。
她不知道方远考得怎么样。也许他也不理想。但他没有垮掉,没有蹲在楼梯拐角哭。他蹲在这里安慰她。
人以群分。王俊源的朋友,也是这样。
“谢谢你,方远。”乐瑶说。
“没事,”方远站起来,“你快去洗把脸,你妈还在外面等你。”
乐瑶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考场。
校门口,妈妈在等她。
“怎么哭了?”妈妈看到她红红的眼睛,慌了。
“数学太难了。”乐瑶说。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乐瑶的手。
妈妈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没事的,”妈妈说,“考完了就好了。”
“嗯。”乐瑶说。
她没有告诉妈妈方远说的那些话。但她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乐瑶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给王俊源打一个电话。
但是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排着长队,她等了二十几分钟才轮到她。她拨了王俊源家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
“是我。”乐瑶说。
“考得怎么样?”他问。
乐瑶犹豫了一下。“数学考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理综也考砸了。”王俊源说。
他的声音很低,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意。乐瑶能听出来,他很难过。他不是方远,他不会用“平均分”来安慰自己。他的目标是北方的重点大学,理综考砸了,意味着他离那个目标远了一大截。
“你数学真的考砸了吗?”王俊源问。
“真的,”乐瑶说,“大题好多没做出来。”
“你觉得能过平均分吗?”
“不知道。”
王俊源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样,明天的英语好好考,”他说,“英语是你的强项。你把英语考好了,总分就能拉回来。”
“你也是,”乐瑶说,“明天的英语你好好考。”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沈乐瑶。”王俊源叫她。
“嗯?”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