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徽月眉梢微挑,“何时的事?”
“康国公逝后不久,风寒不退,没几日人便没了。”孟瞻儒说得轻描淡写。两个女儿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国公府,从任秀容生病到病逝,竟一个都没来!琴月怨恨他们眼里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女儿,而书月……书月嫁过去后,再没回过孟家。
徽月不动声色,继续问:“如今是徐姨娘掌事?”
孟瞻儒点头:“文焉是个能干的,家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秀容……秀容死后,我便提了她做继室,也算………也算……”
他没有说下去。
真是天道好轮回。任秀容斗了一辈子都没得到的,竟在死后这么轻易给了徐文焉。
徽月心底冷嗤一声,面上却半分不显。这对她而言,倒算不得坏消息。孟家后宅换了掌事人,这对于徽月来说是个好消息,或许对她的计划是个助力。
“不说这些了……”孟瞻儒不愿多说,“徽月,跟我回家吧……”
“你怕是又糊涂了,你的家何曾是我的家?”她一语双关。秦方好死后,孟府便不再是孟徽月的家。
孟瞻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确实藏得深。不过老夫既然找到了你,就是天意……”
他等着徽月问,却不曾想她直接答道:“确实没想到,从竹源逃出去的人贩子,机缘巧合竟投奔到了你那里。”
徽月用拇指摩挲着杯口,“那日跟着你的蓝衫女子,竟是之前上元夜绑架我的人贩子之一……几眼之间只是觉得她眼熟,这才记起,只是没想到她竟逃到了京陵城。”
孟瞻儒眼底浮上一丝得意:“所以说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这女子逃到京陵城入坊为奴,言谈间说起竹源的事情,描述间我便觉得所说女子和你极为相像……”
“老夫顺着这条线查了半年。”孟瞻儒往后靠在椅背上,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深挖下去才知你假死一事,没想到你一路南下,最后到了竹源……”
徽月没有说话。
“孟大人好手段。”她淡淡回了句,“可那又如何?孟徽月已经死了。如今的徽月与孟家可没有任何干系。”
“没有干系?”孟瞻儒冷笑一声,“你身上流着我孟家的血。你是我孟瞻儒的女儿,这一点你走到天涯海角也改不了。”
“那孟大人想如何?”徽月抬眼,目光清冽如刀,“把我抓回去?再嫁一次康国公?哦,对了,康国公已经死了,死人可不好再婚娶。况且书月妹妹已经嫁过去了……怎么,孟大人是觉得一个上峰不够,每个上峰都要照顾妥帖?”
孟瞻儒脸色铁青:“放肆!”
“放肆?”徽月哂笑一声,“我何止敢放肆这一回?”
孟瞻儒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孟徽月,你年纪不小了。当年的事老夫可以不追究,但你终究要嫁人!如今老夫为你寻了一门亲事……”
徽月挑眉:“哦?这次是谁?是哪个年过花甲的王公?还是哪个年过半百的富商?”
“吏部侍郎南大人,今年四十有七,丧偶三年,正欲续弦。”孟瞻儒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南大人是吏部要员,掌管天下官员考绩。你若嫁过去,便是三品诰命夫人。”
徽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孟瞻儒脸色铁青。
“孟大人,”她终于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你的女儿是不是不够嫁了?琴月进了宫的圣人青眼,婚嫁不由你。书月嫁了康国公……怎么?莫非柔月早就被你安排嫁了出去?”
孟瞻儒沉着脸没说话。
“柔月出嫁了?”徽月嗅出一丝不对,立刻追问。
“去年嫁出去了。”
“嫁给了谁?”
孟瞻儒好一阵不说话,最后才冷冷道:“能嫁给谁?礼部侍郎嫡出二公子和她年纪相仿,正是门好姻缘。”
徽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礼部侍郎的二儿子?那个早年摔断了腿,性格怪戾阴冷的李楼?满京陵城谁不知道他惯喜欢折磨屋内女子,伺候的侍女早年死了两个!官宦人家没人敢把女儿嫁过去,你居然就这么把柔月嫁过去了?她从小胆子就小,如今……你是不给她活路啊!你还是她的父亲吗?”
“她一个庶女,虽文焉成了继室,可能有什么好人家婚配?还不如嫁给李楼!只要她乖一点,听话一点,便能一生无忧……”孟瞻儒面不改色。
“你真是没有心!你何止是凉薄,更是狠毒!你的女儿根本不是女儿,是你笼络上峰,爬上仕途的工具而已!你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卖女求荣!”
“你——”孟瞻儒猛地站起来,茶杯被他带翻,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孟家的嫡长女五年前就死了。”徽月打断他,声音冰冷,“如今的徽月与孟家毫无关系,你寻得亲事若是喜欢得紧,可以自己嫁过去。况且孟大人,当初你对外宣告嫡长女病故,如今再想找来一个女儿,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你的女儿假死逃婚!到时候,你的官位,你的名声,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她往前一步,压低声音:“所以,你最好回去告诉所有人——孟徽月真的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孟瞻儒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他盯着徽月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好得很!”他整了整衣冠,“徽月,你果然是我的女儿!是最像我的女儿!够狠,够绝!”
他阴冷的目光扫向徽月:“可你别忘了——你身边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小园,一个叫观棋的。他们可是孟家的奴仆!老夫随时可以让人去官府,说孟家逃了两个奴仆。你说——到时候竹源县令是护着你,还是把人交出来给我一个交代?”
徽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难道不知道,这两人的奴籍都在母亲手里?”
“对,正是在秀容手里……”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是在秦方好手里!她走时交给了我……”徽月看他如看什么恶心物件儿,“他们两个的奴籍早就一把火烧没了,如今是自由身,是正正经经的良家子!他们不姓孟,他们只是他们自己。孟大人若想拿他们威胁我……恕我直言,您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对峙着。楼下的江水声隐隐传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孟瞻儒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过了很久,徽月起身告辞,却听背后孟瞻儒阴狠的声音响起:“我既然来这趟就不会空手回去!我也没准备认回你是之前的孟徽月,你是秦方好的幼女,因身体不好养在徽州,最近才被我接回府!孟徽月,你要是识相就跟我乖乖回去,不然就是害了你身边人!”
徽月看也不看,伸手关上门,把那些恶心的话语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