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隆居二楼的雅间如今是炙手可热，若不是钱友富得了徽月消息特意给她留了一间，如今这个时段哪还能有雅间空出来？
雅间两扇窗半开，临窗而望，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交谈声熙熙攘攘揉成一团向耳朵袭来，好不热闹！
乍一看，俨然一幅安稳太平的市井画卷。
可楼上的气氛就不同了，隔着一扇窗，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空气仿佛吸了水的布团，沉甸甸压下来，满室静得发紧。
孟瞻儒到的时候，徽月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什么人也没有带，独自靠着窗扉饮茶。见到孟瞻儒也不起身，只随手一指座位，又示意掌柜的把门带上。
孟瞻儒进门先掸了掸衣袍，笑挂在脸上，眼角纹路挤成一团，像极了一个为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
二人对坐，一壶龙井，两碟点心，看上去倒真像一场父女久别重逢的茶叙。
宛如五年前在孟府一般。
孟瞻儒亲自给她斟满茶水，往日在府里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待遇。
徽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要偏要听他上演父慈女孝。那杯茶她一点儿没碰。她看着茶，面上浮起的热气，像一层薄薄的毒。
“五年了，你瘦了不少。”孟瞻儒开口，语气温和的像真在心疼。
徽月没接话，也不去看那杯茶，只拿眼觑着孟瞻儒。另一边，孟瞻儒也在打量她。
寻常的嫩芽绿布衫，头发只簪了一根素银钗，通身上下再无饰物，却比京中那些珠翠满头的贵妇更加从容。气质也比在府里那会儿更沉静，就这么不说话倒给人一种暗暗的压迫感，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心中暗暗纳罕，这丫头当年虽然有几分聪明，可到底是个内宅女子。如今这番气度，倒像是从底层一点一滴磨出来的。
这样的她，恐怕比五年前更难拿捏。他心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更慈和。
“这几年你吃苦了……”孟瞻儒叹着气开口，“府里失火你也走失了，如今能寻回来是天大的幸事，快随为父回去吧！莫要在这里就继续受罪……”
徽月轻笑了一声，里面的嘲讽掩都掩不住。
“怎么？”孟瞻儒目光钉死在徽月脸上。
“这里又没有别人，何需再假装这副嘴脸？”徽月重新拿了个茶盏，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彼此都自在些，你说是不是？”
孟瞻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却还不肯卸，端得四平八稳：“徽月，你这话说的，为父是真心……”
“孟大人。”徽月打断他，“这里没有外人，收起你那一套吧。”
孟瞻儒眼底一沉。一瞬间，慈父的面具被刀划开，露出底下血琳琳的青面獠牙。他不再伪装，卸下了往日里带着的和善面具，笑容阴冷：“你倒是有能耐！竟然不知从哪搞了具尸体假死！当真是为父小瞧了你！”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是你的女儿，张口为父闭口为父的不妥吧？”徽月慢条斯理。
“你以为你搞到假户籍和假路引就能完全成为另一个人？只要我报到官府，就能治你一个重罪！”
“重罪？”徽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是孟家的女儿都嫁出去了？还是孟家的儿子都考上科举了？你给我个重罪就不怕……”
孟瞻儒脸色一僵。这招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若真报了官，家里连筠、连笙的仕途……
他咬碎了牙，还不到能撕破脸的地步！
“我当然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他放缓声音。
“若是不想，不若直接表明来意，遮着掩着有何意思？”徽月托着腮，“总不会还想和我聊聊任秀容她们，谈谈往日旧时光吧？”
孟瞻儒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心平气和：“聊她们做什么？这么多年不见，聊聊你吧。你可好？可有婚配？”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徽月乜了他一眼，冷笑道：“原来是又准备拿亲事谋仕途呢，这次又攀上了什么高枝儿？”
她说的极不客气，刺得孟瞻儒老脸一紧：“说的什么胡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给你找的良缘！”
徽月点点头：“确实，也不会比年过六十半截入土的老头更差了吧……”
她话锋一转：“听说书月嫁去了国公府？想必必然过得神仙日子吧？”
孟瞻儒面色一僵。
当日结海楼烧了个干净，两具尸首草草下葬了事。他原想去国公府退了这门亲事，可想了一夜却决定剑走偏锋。
他去国公府坐了一个时辰，回来时聘书上的名字从徽月变成了书月。
任秀容自然不依，和他好一通厮打，就连书月也闹着绝食不肯嫁。这如何能由着她们这些妇人！国公府那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若是孟家错过这个机会让旁人寻了去……孟瞻儒将两人狠狠骂了一番。
原本想着琴月是继徽月后最合适的人选，可这丫头在宫中蹴鞠赛上得了圣人的青眼，如今已是宫中蹴鞠队的红人！虽无官职名分，可经常出入宫禁，孟家上下都要看她几分脸色。柔月年纪尚小，家中就只有书月是待嫁的年纪……
于是他说一不二，将这个庶女打包嫁进了国公府的大门！连带着嫁妆还用的之前为徽月准备的那份。
十里红妆也不算委屈了她！
这桩亲事除了书月母女，旁人都是满意的。到底是国公爷，孟家因此得了不少好处。
这些他自然不会和徽月提，只想草草带过，却不曾想徽月又道：“你千算万算把书月嫁进去，却没想到康国公的大儿子违反律法，触怒龙颜被令斩首！康国公老年丧子，受不住打击竟也跟着一命呜呼！书月嫁进国公府不过两年便守了寡……”
“你怎么知道……”孟瞻儒大惊失色。
“这可是当今大周朝最津津乐道的谈资，怕是边疆也无人不知……”徽月越说越觉得解气，“任秀容怕是心疼死这个女儿了吧……她捧在手里的宝贝，千算万算恨不能摘给她天上的明月，如今……”
“秀容已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