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了二十分钟,我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意识到差不多可以回去了。班里此时还有几个继续留在位上做题的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专注。值日生刚擦完黑板,粉笔灰浮在空气里,短暂的微尘。我抱着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Catcher in the Rye》,路过时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走出校门,街道有些安静,这会儿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温煦的阳光从西边斜斜的照下来,把青学门前整条街道的银杏树,都染成一半黄一半亮。顺着街道视线往上,是带着一点亮金,水蓝色干净的天空。我往回家方向而去,地面影子被光线拉得很长。
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我的视线穿过马路中间慢速驶过的车辆,旋即转到右侧的直线。过马路是我自己家的方向,右边是越前家的方向。心念一动,直接转身,临时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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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我在木门前按响了越前家的门铃,等了几秒,扬声器传来声响,“你好,这里是越前家。”温婉熟悉的声线,是龙崎菜菜子!
“菜菜子姐,你居然在!”我有些惊讶,自从她念完研究生,开始参加工作后,就不常住在越前家了,偶尔来一次,遇到她的次数也是少之又少。她目前在一所女子中学当物理老师。
“原来是小弥,等我一下。”听出她含带笑意地声音,旋即挂断。又过了十几秒,木门从里拉开了。
龙崎菜菜子一身淡蓝色连衣长裙,和过去基本别无二致,甫一开门就亲切热络地拉住我的手,往屋里带,“可太久没见了呢,小弥。快来快来。最近还好吗?”
“啊,嗯嗯,还行的。”我被她牵着,几步路就进了屋。只听她又说,“还行吗,那就好,我和倫子阿姨刚刚还说到你。咱俩回来的时间总是错开,太遗憾了。”说着似乎有些惋惜的样子。
“确实是的,不过今天能遇到你在,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我诚恳地回答道。
我们二人在玄关换鞋,圆滚滚的卡鲁宾先走了过来,踩着慢吞吞从容的步子,在地板前坐下,“喵——”它抬头看着我。
“卡鲁宾~”我唤了唤它,换好鞋踏上地板,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十分乖巧地伸长脖子蹭着我的手心。倫子从客厅走了出来,表情柔和,眼里带着笑叫了叫我。
“倫子阿姨。”我回。她点点头,“客厅坐吧,菜菜子带了一款甜点,我们正说你多半喜欢这个,你就来了。”
我有些好奇地睁了睁眼,回头看看菜菜子,“这样吗?那我还真是来对了呀。”菜菜子冲我眨了眨眼睛。之后我们走进了客厅,我寻思南次郎好像不在屋里,倫子说他出门办点事务,我便没再多问。方形小木桌摆在厅内空处,桌上搁着一盒半敞开的糕点盒子,两侧各放了一只粗陶茶杯。倫子让我过去先在软垫上坐下。我便和菜菜子去到桌前。盒里放着白乎乎的糯米团子,看着像大福。
“盐大福~试过吗?”菜菜子在我左侧坐下,手臂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从糕点盒转向了我,眼中带笑。
“噢这个啊,我之前在网上刷到过,欸好吃吗?”好像是某家和果子店才上没多久的新品。菜菜子冲我耸耸肩,“快尝尝就知道好吃不好吃了~”这个时候倫子给我端来了茶,我道谢接过,倫子在我右侧坐下。
茶汤是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白烟,闻起来有种焦香味。我把茶杯放下,伸手拿了一块大福咬了一口,糯米外皮柔软地陷了下去,甜滋滋的红豆沙带着一点盐粒,咸甜交织的口感在舌尖碰撞开。他俩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反应。“嗯!好吃。”我咽下那口后出声。
“我就知道你喜欢。”菜菜子笑着说。倫子抿嘴笑笑,低头喝着茶。茶杯里是经过烘焙的玄米茶,略微带着一丝苦味,不过倒是刚好中和了大福的甜腻口感,刚好。
菜菜子喝了口茶,视线扫到一旁我放在榻榻米上的书籍,她放下茶杯拿起书来翻了翻,有些诧异地说道,“哇,英文原版的吗?读这种书对我来说,很有考验呀。”
“嗯……是挺不习惯的,”我抬眼望望天花板,想了想,“我在等早大的推荐入试,所以想着先看看这本书过渡一下。”是的,老师推荐《麦田里的守望者》作为“英语进阶标配”,语言难度适中,句子也不算复杂,加上篇幅也不是很长,能慢慢啃完。
“早大吗?对噢,青学有合作,这样的话倒是挺好的。你想选什么学部?”
“国际教养。说是全英文授课嘛。”我喝了口热茶,又拿了一块大福吃着。倫子也在小口咬着大福吃,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我感觉她好像不时在看我,但当我把目光移到她脸上时,她却只是亲切地笑笑。
“哦~SILS啊,确实挺适合你的,我没记错的话,小弥和龙马一样也是美籍噢?”菜菜子轻轻转了下茶杯,思量着说,“以后没准儿也是要回美国的。”
“嗯?”这话使我顿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抬头朝她眨了眨眼睛。菜菜子也愣了一下,她赶紧摆摆手,“啊没什么,别多想。”说着露出一个讪讪地笑,这是今天碰面后第一个让我觉得,颇为勉强的笑。我下意识看向倫子,她也没甚表示,于是我又一次选择了不去多想。
可我潜意识里忽然觉得,这间客厅和去年不太一样了。明明什么都没少。
在茶几那儿喝茶吃点心过了一会儿后,倫子提议让我留下来吃晚饭。我想起了父母今天刚好也有事,外出应酬,家里没人,索性在这里待会儿倒也不错。那之后菜菜子便和旧时一样,跟倫子一起去筹备晚餐。而我……仍是不自觉地上了楼。
二层的走廊很安静,深色木地板平铺直叙,楼梯口右侧的过道尽头是扇小窗,半开着,吹进一阵微风。我下意识将脚步放得很慢很轻,往里走了几步,到达那扇房门前。我在门前驻足,轻轻呼出一口气后才将手搭在门把上,抿了抿唇,稍微用力拧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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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子阿姨,刚刚不好意思噢,差点说漏嘴了……”菜菜子在水池里清洗着小松菜,撇着嘴微带着歉意嘟囔道。
倫子用刀划开一截鸡小腿肉,她摇摇头没抬眼,语气温和地回答,“没事哦,这件事也该告诉她了……”
菜菜子理着菜叶,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她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苦恼。
倫子也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谁不是呢……小弥的性格,挺好,但可能是太好了,龙马看样子完全不知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真是令人忧心啊……”话尾带着若有似无的抱怨。
“龙马今年一直没回来过?”
倫子点了点头,把肉拨进盘里,“是的呢,所以我才说他可能完全不知道吧,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显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她说着有些自嘲似地笑了笑。
“小弥为什么,不说呢?我感觉,以龙马的性格,不是那种会置之不理的人。”菜菜子寻思着说道。
倫子摇摇头,“谁知道呢,大约是说不出口吧……一个不敢要太多,一个不知道给什么……久而久之,开口就更难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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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微曛,云朵被照成亮橘色揉着一丝浅紫静止在天空中。越前的房间窗户开着,深蓝色窗帘散在一旁,秋风里传来一点金木犀的香味,沁人心脾。我没急着开灯,让自然光线在屋内又停留了片刻。
床铺干净整洁,不见一丝褶皱。左侧书桌纤尘不染,没有一点杂物。窗前的矮柜里放置的,仍然是几年前老版的《JUMP》漫画。我踱步过去,左侧斗柜上放着许多个形式各样的奖杯,从最早在美国拿过的青少年赛事,到后来ITF的冠军。我慢慢环视屋内,手指沿着视线里的物体一样样划过,最后走到床头。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个相框,上面是越前国一时青学网球部的合照。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记忆中的面庞都带着朝气蓬勃的笑,形似昨日。
三年里,我经常像今天这样,在某天进入到他的房间。不知为何,每每走进,屋内的陈设和“因为是他住过的地方”这个想法,会使我内心莫名安静下来。当然,这种事我可不敢让越前知道。我不知这算不算一种潜意识的依赖。也许我只是需要确认,这里还没有完全变掉。
刚开始,他只是走半个月,然后一个月,再是两三个月,再是半年,然后……一年都不回了。房间里属于他的气息,越来越少。我在床沿坐下,好像这个举动能让这间房间重新和我有点关系。
我从柜子里随意抽出一本《JUMP》,就那样坐在床边翻开看了看。大约过了十多分钟,门框上传来“咚咚”两声指节轻敲的响声,侧目望去,是倫子。她朝我弯弯嘴角,脱鞋进屋。“好像有点暗了,这样看书不太好哦。”她说,旋即按开了照明。屋内顷刻亮了不少。我朝她点了点头。
倫子几步轻慢地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目光落到我手中的漫画上。一时间有种轻微的窘迫在我内心浮现,我不好意思地埋头,眼睫颤了颤。只听她说,“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还爱不爱看这个。”声调依旧轻柔体贴。
“唔,爱看的吧,只是绝大多数时间不如以前那么随意了。”我想了想回答道。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下封面。她听着没有接话,反倒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放在她膝上轻轻拍了拍,“小弥,其实我始终想和你说件事。”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忧心的意思。
我思绪一顿,疑惑地看向她,“呃,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