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印第安纳波利斯,热得实沉。头顶太阳直射,外加从地面蒸腾而出的干热让人在室外无处躲藏。肯森纳训练中心的Court 4是一片在室外的中速硬地,表层是新铺过不久的蓝色,边线滚得发白,高温下能嗅到一种崭新的塑胶涂层味。
越前龙马站在左半场,正和对面那名事先约好的俱乐部陪练做着热身对拉。他叫Danny,一个二十出头的美国大学生球员,印第安纳波利斯本地人,留着很短的浅棕色寸头,穿着灰色无袖T恤,露出一截被晒成棕色的肩膀。Danny的球质很实,正手有明显的美国大学球员特征——引拍大、上旋多、球弹跳高。越前在接第一拍时就感觉到了硬地和草地的区别。球落地后向上跳,不是向下滑。他需要把击球点从草地上习惯的膝下高度,重新调整到腰腹高度。
对拉十分钟后,他开始做侧向移动。Danny按照越前的要求把球交替送到他正手位和反手位两个深角。越前回球时刻意压低拍面,让回球弧线从草地的“平而深”变成硬地上的“低而冲”。一组二十次,做四组。前两组他失误了几个——有的球压得太平,直接下了网。
“嘿,话说你是刚从草地回来吗?”Danny在底线拍球两下,握着球突然带着一点好奇地笑意问道,他的语气很像那种自来熟的美国小伙。越前做好了接发架势,却因为这话感觉像是被打断,他透过网带看向Danny,应了下声,淡然催促道:“赶紧发球吧。”
Danny阳光坦然地嗤笑一声,“好好好。”旋即抛球,继续往两个深角定点发球。
哈维尔依旧在约定的时间——上午九点十五分,晚十分钟到达肯森纳训练中心。停车场上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车顶的反光白得晃眼睛,他从驾驶座走下来,一手握着一杯冰块黑咖啡,另一只手关上车门,从上衣口袋里抽出墨镜卡在鼻梁上,他转头看向副驾驶那侧走下来的同行者。
那人身材高大,骨架宽阔。深褐色掺着点白的头发,颧骨高,下颌方正,下巴中央有一道浅浅的沟,额头左侧有一道竖着的细凹痕,像是多年前的印子。上身是一件灰绿色亨利衫,领口两粒扣没系,深灰色做旧运动长裤,侧袋处有磨白的痕迹。背着一个黑色登山包。他从车里下来,被阳光照得眯起了眼,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肌肉硬实粗犷,随手一推,车门“砰”地合实。
哈维尔走到车头朝他扬头示意,他点头跟上。两人顺着路往训练中心正门走去,门前保安亭人员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停下,灰绿色衣服脚步不停,从包里抽出一张教练通行证反向亮给工作人员看,那人皱了皱眉头,耸耸肩不再说话。
哈维尔边走边啜了一口咖啡,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看了下,“嗯,4号场。”旁边那人偏头环视整个训练中心场地,像是自动略去其他场子正在训练的人,直直看向了4号场,“噢,在那儿。是他。”腔调含混,尾音偏沉。
他们走向4号场时,越前正在进行发球与随球上网的练习,Danny站在另一侧接发。越前练了两种发球后的衔接:一种是外角发球后借对手回球弧线压制上去,正手打向反方向深区;另一种是T点发球后,直接跟到发球线附近,用低平的正手把球推到底线两个角。
这个环节他做得比底线对拉时顺畅,毕竟发球上网是他从草地带来的肌肉记忆,在硬地上依然可以用,只是击球后的落点需要更深。Danny接他的外角发球时侧身让了一下,球打飞了,他冲着地面“啧”了一声,朝越前竖了竖拍子:“你这外角发球,比我上周碰到的玻利维亚人还难接。”
越前没说话,他走到底线,握着拍子凌空挥了两下,旋即又发了一记T点,Danny回球偏浅,越前上步正手打直线,球擦着内侧边线落地。Danny回头看了一眼落点,又回头看他,眼里那种“这小孩真能打”的神情没再做掩饰。
哈维尔眼神平稳地看着越前,对方还未发现他们俩的存在。“感觉怎么样?”哈维尔问。
身旁的人在看越前这几组训练时,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眨也没眨,他沉默片刻,再次用那含混下沉的语调说道:“聊聊看吧。”说罢他没再逗留,径直往4号球场入口走去,哈维尔又饮了口冰咖啡,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跟了上去。
中场休息时间,越前走向长椅拿起毛巾擦汗,随后坐下拧开水杯喝水。与此同时听到后方传来两道脚步声,越前又喝了一口水,没回头,手指拧紧瓶盖的同时,带着一点习以为常,冷淡地吐槽道,“西班牙教练都习惯晚到吗。”
头顶传来一声陌生的,嗓音浑厚地轻笑,“美国人比较准时,你能跟上吗?”一丝细微的挑衅躲藏在这句话里。
越前眸色微沉,他放下水杯,轻微抬头伸手扶了扶帽檐,视野里看到了那两人,哈维尔站在生面孔侧后方,对越前那番吐槽完全不以为然,毕竟晚到这件事对西班牙人就是那么平常自然。
而近处的生面孔——越前和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对了一眼,他便转过头来,撤回目光时,越前注意到那人左手腕上戴着一根半褪色的旧皮绳,上面串着一枚磨损的美钞硬币。
生面孔见他没说话也不在意,继续操着那口含混地声调吐露道,“外角发球,下一板正手打反方向;T点发球,下一板直线压深。很不错,你这个年纪打这种球,打得很干净。”说到这里时像是刻意上扬了语调,既像不经意间地夸奖,又像个等人深入的陷阱一般。他停了下来,往前踱步,走到越前左侧,放下背包也在长椅上坐下,他没有去看越前,而是身子前倾,双臂手肘支在腿上,目视前方,表情松弛,也不知在看什么,“但对手只要看你两局,就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做哪个选择。”
不远处的Danny看到这些个画面,没有多说话,低头安静地在长椅上整理拍线,反正今天只被这个日本小孩儿雇了上午的三个小时。
越前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放到水杯盖上,拇指顺着杯盖上的细纹不动声色地刮蹭了几下,他在听着,只是目光落在别处。一阵热风卷过,额前被压在帽檐上的墨绿色发梢晃了晃。
那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木钉扎实地锤进框架里,他接着说道,“温网那场,第四盘开始,他们已经不等你的发球了。他们在等你的习惯。你现在要练的,不是把哪条线打得更准,是让对手不知道你还有几条线。”他抖了抖腿,双手十指交叠着,拇指绕了几圈,他说完转头看向越前。
越前闭了闭眼,表情平静,唯独那琥珀色的眼底隐隐显露一丝锋芒,他轻轻扫了那人一眼,淡淡地问,“……怎么称呼你?”
那人扯了扯嘴角,半点没把越前当小孩子看,伸了伸手,“Jack Morrison.”
越前看着Jack那截棕色结实的手臂,呈握姿的宽厚的手掌,他伸手轻轻交握一下后松开,他拾起腿边的球拍,起身,“从哪条线开始?”淡定地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口吻意有所指着。
Jack后靠椅背,扬了扬下巴说:“中间那条,你在对战塞尔维亚人时不屑去用的追身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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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东京。
还没走出早稻田站,玻璃自动门一开一合带入的热气就险些把我送回去。伸手从背包里拿出白色遮阳帽戴在头上后,我才继续迈脚往外走。今天是早稻田大学的开放参观日,周围从这站下车的同龄段学生们,大约都是同一个目的。
我刚走出站口,只感觉蝉鸣立刻从路旁的银杏树上压了下来,响彻耳际,与此同时左侧传来了桐言的声音,“小弥~”顺着声音望去,桐言千穗着一身白色素雅连衣裙,戴着一顶米黄色遮阳帽,手里正拿着两瓶宝矿力,朝我恬静地笑着晃了晃手。
“等很久了?”我走到她身前,冲她弯弯嘴角,接过一瓶饮料,入手触感冰凉,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握在手里感觉被小小地降了下温。她摇摇头,“我也刚到。走吧~”
顺着站台前的路牌指引,沿着街道往前,并行的年轻人很多,耳边充斥着高三生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以及时起时伏的蝉叫。近五分钟的路程,走到大隈街时感觉人明显变得更多了,声势也更热闹。路不算宽,两边是一些旧书店、咖啡店还有卖炸鸡块的小摊位。视野里开始看见有人拿着某个主办方发的团扇扇着风,有人举着印了“オープンキャンパス校园开放日”的小旗子,红底白字,被晒得卷了边。几个早稻田的学生站在路口发传单,其中一个人穿着深红色的“早大”T恤,斜挎着一只大号帆布袋,不断把彩页递给路过的人。
“不愧是早稻田噢,人果然很多呢。”桐言朝前伸着脖子望了望。刚好经过发传单的位置,我顺手接了一张,低头看,原来是学部介绍和地图,纸质很薄,上面印着小小的楷书。“嗯~是的,不过和那天去的明治大学,也算相差不大。”我看着宣传单回答道。阳光把纸面晒得反光,看着有些刺眼,这令我不由自主地往一旁小范围的树荫下挪了挪。
桐言也凑过脑袋来看,“来之前我就在想早稻田的‘无门之门’是什么样,原来,确实是没有的意思啊。”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种正经地俏皮感,令我听了不觉莞尔。
往前再走几步便看见了矗立在花坛正中的“大隈铜像”,围满了人。我和桐言象征性地看了看便绕过它往右侧路线而去,大隈讲堂出现在了道路尽头——砖红色的墙,米白色的石柱,正中间是一座高而尖的钟塔。阳光从侧面打上去,钟塔的影子斜斜落在前庭的地面上。讲堂没开放,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想还是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参观日倒是不着急去哪,而我会选择来这里,现阶段更像某种直觉性的东西……拧开饮料喝了口,桐言拉着我往讲堂右侧延伸区域而去,“大隈庭园”的绿林茂密,阳光基本被树梢枝叶隔绝了,树荫下安置的休息长椅坐满了人。
我边走边在地图和学部介绍上思量,最后把目标定在了“SILS国际教养部”上,11号馆。从“大隈庭院”穿过,顺着另一条路又绕到了“大隈铜像”前,也就是这个时候桐言的电话响了。
她打开手机看了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羞赧,冲我示意了下,我会意地点点头,她便走到一旁去接电话。大约过了几分钟,她挂断电话有些不自在地回到我身边来,我赶在她开口前先一步问道:“是长野君到了?”
桐言鼓鼓腮帮子,目光游移别处,旋即点了下头,视线又落到我脸上,语气稍显不自在地说,“他说还有十分钟的样子,”她冲我尴尬地笑笑,“抱歉哦,小弥。”我听出她在为不能继续陪我逛早大而心怀歉疚。
我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不以为然地回答,“没事~昨天你就和我说过了,等下你就安心走吧~毕竟你们也很难见一次呢。”话间自然地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柔软的触感,捏了捏。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我,满含在意地眼神,“好,那回头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声~”这是在问我针对大学志愿的事。我朝她极轻地翘了下嘴角,点点头。之后桐言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