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轻工局三楼的大会议室,这是每周的例会时间。所有科室的负责人都要准时出席,大部分时候是周副局长主持会议。
散会后,叶雯没着急走,低头整理着面前的资料,直到周副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盖起钢笔帽,起身往外走。
“小叶,等会儿。”
刚出门口,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叶雯转身,看到一部的郑主任紧走了两步赶上来。郑主任每次开会,手里必定拿着笔记本,而上衣兜里永远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笑着看你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像是被打开的折扇。
他边走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快走几步递给前方还没走远的另一位科长。等那头寒暄完了,他才踱步回叶雯身边。
“小叶啊,三部这次这仗打得,确实漂亮啊。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能力。”
郑主任笑眯眯地开口,
“今天周副局长还特意表扬你们了,说是信用证的货款已经到账了。留成外汇得有两万多美金的吧?”
“郑主任消息真灵。”叶雯只是笑笑。
“哎,不是我消息灵,是咱们一部底下那个劳保用品厂。”郑主任叹了口气,顺势拉近了点距离,压低声音道,
“他们那套缝纫设备是六十年代的,断针率太高,前天刚谈了个西德的二手机床单子,外汇指标卡在局里硬是批不下来。你看,你那份留成额度要是暂时没想好怎么花,能不能先借给我们科转转?局里财务那边我也侧面打听过,只要你点个头,手续我来跑,以后我们有了指标,准保第一个还你,绝不让你这承包科长难做。”
这话落地,周围空气都仿佛静了几分。
两万美金的留成指标,说多不多,说少绝对也不少。多少中型企业的领导,为了几千美金的批条,都能在局长办公室门口蹲守一个礼拜。只是郑主任这番听起来是以大局为重的“借”,具体什么时候还,那可真是遥遥无期了。
叶雯侧过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走廊尽头斜射进来的阳光。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点苦恼的微笑。
“郑主任,您看您说的,这外汇要是真闲着,借给一部那是支持局里工作。”叶雯语气非常真诚,
“可真是不凑巧,这笔外汇我已经在跑申请了,正发愁不够用呢。主要法国那个单子,说是他们公司高层的反馈非常好,翻单说来就来了。我这正急着订购一批进口材料和测试仪呢。”
郑主任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
他原本以为,自己都这么说,叶雯怎么着也得松几分口。
没成想,这新来的丫头不仅拒绝了,还反手甩出了一个要翻单,把他那句“先挪用一下”一下堵在了嗓子眼。
现在这年头,生意上的什么事儿都大不过“创汇”,更何况是这种优质外商。真不知道三部走了什么狗屎运。
“还要买材料和设备?”郑主任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
“是啊,咱们既然要做高端,这门面总得撑起来。”叶雯轻轻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都是身不由己,
“您也知道,三部的债务还没全部销账呢,就指望现在这些订单和后续的翻单了。等后面如果还有余下的留成,你还需要的话,我再跟您说。”
“成,成……到底还是年轻人有干劲。”郑主任干笑两声,从兜里掏出火柴,却忘了点烟。他讪讪地摆了摆手,“那你先忙,我得去鞋厂那边看看,那帮工人,一天到晚没个省心的。”
郑主任转过身,脸上的微笑立刻隐了下去。
叶雯也继续走向三部办公室的方向。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盯着的人,只会比郑主任更难对付。
—
五星厂的仓库后侧,几十个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托盘上。这是这批法联航出货打下来的二等品。
说是二等品,其实很冤,大多是因为釉面上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或者是丝巾边缘有一根细微的跳线。在叶雯严苛的标准下,它们成了次品。
“孙师傅,赵师傅,这两天辛苦一下。”叶雯看了几箱货后对他俩说:
“这两天去跑工厂联络订单的时候,这些东西带着。不用推销,就在谈完事儿喝茶的功夫,随意提起一下。”
叶雯清楚,他们部门挑选出来的所谓“次品”,对于现在国内的市场、尤其是乡镇市场,说是“仙品”也不为过。毕竟哪怕二十年后,在普罗大众看来,外国的月亮一定比较圆。
在凭票供应还没完全消散的年代,“内部流出”和“头等舱专供”这几个字,就是最顶级的招牌。
“就说这是给法国大飞机上头等舱供剩下的,多做了些,内部处理了。咱们手里统共就这几百个,谁想要,还得看交情。”
叶雯又对身后的刘春霞说:
“春霞,你那边去信托商店找顾大爷,就说这些东西占地方,看他们能不能帮忙匀给几个老主顾。记住,价格不能压低,瓷缸配丝巾,一套十五块,不单卖。强调一下,说这个在咱们这儿属于有钱也买不着的东西。”
果然,不到一周,风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北城的几个大的国营厂和机关大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轻工局三部那儿有一批给老外坐大飞机头等舱用的茶缸,叫什么法兰西蓝,国内见都没见过!”
“不光杯子,那真丝丝巾是在苏省专门定制的,上面还有外国航空公司的金标呢。我有哥们儿在信托商店,说这东西刚上架就被几个国外回来的人买走了,手里没点门路,你连影子都见不着。”
几百个瓷缸和两百多条丝巾,甚至没等送进百货公司的柜台,就在各个工厂的调度室、信托商店的后屋里被抢了个精光。甚至还有托关系找到三部办公室来问货的,全被叶雯以“头等舱定量特供、一块不剩”给挡了回去。
周五一早,叶雯把这笔厚厚的现钞全数交进局财务科,入账三部的创汇配套营收。财务科长一边点票子一边啧啧称奇——别人处理次品都是赔本甩卖,三部倒好,次品都能卖出正品的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