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不是孟义么!”云祈的堂伯努力地瞪大一双浑浊的眼,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云祈,哆哆嗦嗦开口。
云祈并无说话,跪得板板正正,萧氏以及自己的一对儿女更不敢乱言。
莫君离一直站在云征身后,只要稍稍垂眸就能看清云征的动作,见他一动不动,不知他想如何解决这件事情。
正主并未回应堂伯的话,其他人也因这句话开始窃窃私语。
声音越来越大,祠堂越来越闹,云征可算抬起了头。
云老夫人皱眉拄着自己的拐杖重重往地上敲了敲,“都给我安静!”
一瞬间,祠堂悄无声息,反倒是云征突如其来一声嗤笑惹人注意。
“小侄孙是对我们这些老家伙有意见么!”作为家中如今最年长的老人,这位伯公是最嚣张的。
而他也是云征记忆里最厌恶的一个人,连带着他们一家子,都是些好赖不分的牛鬼蛇神。
“不敢,我作为一个晚辈,岂敢对长辈不敬。”话虽如此,云征的语气却并无晚辈该有的谦卑,目光直视这位伯公。
“你!”大伯公气的吹胡子瞪眼。
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小声地指责云征的不是。
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往地面上一敲,“好了!”
全场哗然瞬间安静。
“今日把大家召集在此,是想聊聊我面前这位……与孟义有七八分相似的人之事。”云老夫人开口。
大伯公冷笑,“弟妹这是何意?他不就是孟义么!”
“是啊是啊。”有人应和。
其他人也三言两语活跃了起来。
“这就是孟义啊!”
“这不是孟义还能是谁?”
云老夫人不语,等所有人把云祈的身份猜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我知晓你们对其身份猜测颇多,但他并非孟义!”
“什么?”
“开什么玩笑?”
“孟义也算是我们看着长大,我们岂会认错他。”云家叔公最先下判断,表示眼前这人就是云祈,不可能认错。
其他人自当是会应和这一句话的。
与云祈同辈的叔伯也纷纷认同自家小叔的判断。
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响。
“确实如此。”云老夫人抹了一把泪,说话抑扬顿挫,“孟义当年离奇失踪,如今十几年的时间,早就尸骨无存,不然为何他不回家?你们以为我就没有找过自己的儿子么!若非当真无处可寻,又岂会——”
说到这里,大伙儿都静了一瞬。
“有些事,我瞒了你们。”云老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我当年生产,怀的是双胎,奈何另一个胎儿先天不足,生下没了气息便被丢弃!老头子怕我伤心过度故而从未告诉过我,直到他临死前才告诉我这真相!”
云老夫人神情愤愤不已,咬牙切齿说出这话。
大家面面相觑,眼观鼻、鼻观心,一时没有任何一人先开口说话。
云征抬头看了眼云老夫人,恰恰与她撞上了视线。
只见对方眉梢舒展,喜从悲来,一百八十度转变,倏地便展颜欢笑,“老天爷待我不薄!我那被杀天刀的老头丢弃的儿子不仅存活了下来,还长得如此结实!”
云征匆匆低着头,唇角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云老夫人的演技堪称一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诉自己当年悲痛之事,博他人之情。又抢先在任何想要开口询问的人之前,堵住了其他人的疑问。
云征拍拍衣袖,就这么看着这堂戏唱到了一个小高潮。
云老夫人上了年纪,膝下只有寥寥三个亲人在侧,嫡系一脉实在不似旁□□些兄妹儿孙满堂。见得多了,难免有些动容,多少也有后悔过年轻时的决绝。
可毕竟儿子早无影无踪,她派出去无数的探子都未打探到儿子的踪迹,除了死亡,她也不知还能如何解释。
原本她是心死了,只想看着他们这一脉唯一的两个孩子成家立业。
如今死亡多年的儿子重新回来,还带回了两个小辈,老人家自然是高兴的,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就算再深的仇怨,在这十几年里也渐渐淡去。
云征回想起昨夜秘密带云祈来见云老夫人的情景。
他怕棠夫人会伤心,严厉制止自己母亲也去云老夫人那儿,只让云瑞一起陪同。
那时候萧氏跟在丈夫身侧一起见的云老夫人,多年前的芥蒂被时间消磨殆尽,只余曾经以为天人永隔却再相见的母子情意。
问起云祈的过往,云老夫人又恨又怜。
恨自己漂流在外的儿子,为了情爱竟如此执拗,又忍不住怜惜他在外漂泊不定、吃尽苦头。
昨夜,母子倾诉半宿,云征也守在一侧半宿,直到云老夫人情绪平静下来,他也提出了正事。
“我知祖母思念父亲,如今知晓父亲活着定然想让他再回云家。”云征微笑着,“但是祖母也曾答应过阿娘,无论何人何事,绝不会动摇阿娘在云家的地位。”
“父亲可以回来,但不能以云祈的身份回来。”
云亦怀在祖母这里一直是个爱撒娇的孩子,鲜有这般冷清冷意的模样。
细细想来,云祈这个做父亲的不尽职,抛下了明媒正娶的夫人和两个尚且年幼的孩子,任谁心中都会积怨。
云瑞从云征那儿了解此事后,心情一时间说不上来的难受。直到现在亲眼见证了云祈拉着萧氏的手,两人依偎在一块儿的甜蜜,一股无名的怒火由心而生,却无处发泄。
云征注意到自己兄长的异样,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背以示安抚。
木已成舟,还能如何呢?
云老夫人被夹在中间也是左右为难,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亦怀难道不想你父亲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