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别说对不起!”蒲意松搓了搓脸,身形完全融进寻桦房东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廉价小沙发里。
怎么会有人听声音很愤怒,看起来却又像一只被关在冬天的冷雨里的狗呢?
寻桦伸出手去,“你···”
“别说···求你。”
寻桦的手迟疑了一瞬,还是收了回来,她想此刻的蒲意松需要的是个人空间。
听到卧室门关闭,蒲意松才放下捂着脸的手。
在这样冷的季节里,皮肤表面总是泛着一股水的寒意,可当他看见手上一层闪亮的光泽时,他意识到这次不是错觉,而是真正的水。
可他搞不清究竟是脸上的哪个部分悄悄出了水,不过,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过去的二十六年间,他失去了六年的记忆,用了十六年来寻找自身的存在意义,只有在看不清世界的儿童时代,他度过了堪称幸福的四年。
然而,这四年的时光不是给他的恩赐,而是从此之后无数个日夜折磨他的痛苦的源泉。如果不曾感受过幸福,他不会如此执着地去追寻。
寻桦出现的时机很好,她的突然出现给了蒲意松一个绝好的理由,一个脱离已经稳定的生活,重新启程的理由。
在和寻桦两人一起穿梭在时空缝隙间的时候,蒲意松曾不止一次想过他们就在那里停留,直到生命枯萎。
就算永远停留在二十年前,身无分文,只能住在四面漏风的破屋内也无所谓,只要有寻桦在。
可惜寻桦有她要守护的东西,有她要追寻的正义,所以他们不能停下,所以蒲意松也不能停下。
尽管总是面见死亡,尽管他们身后‘复仇执念的化身’如影随形,尽管希望总是忽闪忽现,蒲意松仍然认为这是会是人生中最不能忘却的阶段。
那场险些发生的车祸,给他送来了目标、失去的挚友还有他幸福的锚点。
这是一次非常非常好的机会,除了一个问题,一个蒲意松偶然瞥见过却不曾或者说不想思考的问题。
寻桦她是否足以支撑起他所期待的一切?
她背包里差点点燃的炸药没能摧毁吴巍的大楼,却让蒲意松不得不去注视房间里的大象。
蒲意松敲响卧室门,“出来吧,我们是要谈谈了。”
他没有选择以往常待的寻桦的卧室,而是鲜少使用的客厅。说实在的,蒲意松不知道寻桦是怎么能忍受这么硌屁股的沙发的。
“对不起,”寻桦率先开口,“都是我冲动,害你还有夏光和宇铭陷入危险,要是我早点···更早的时候不让你和师父去见吴巍就好了,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么多事···”
“你以为这是你的错?”蒲意松知道他会听到什么样的话,但是由寻桦亲口说出来还是重新引燃了他心中的怒火。
寻桦苦笑,“难道还能是你们的错吗?一切的起源是我,知道最多的信息的也是我,但是我却···总是在犯错。”
“哈?说说这次犯了哪几个错吧?”
寻桦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蒲意松,冷漠、疏离,好像有什么东西透过‘蒲意松’的躯壳在观察她。
虽然不适,寻桦还是决定回答他的问题。
“我不该让师父和你独自去见吴巍,我应该猜到这个人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却从未被逮住过,早就自负到不行,不该赌他不敢对警察下手,如果我在旁边看着你们的话,那辆货车就不会撞到你···”
“啧!还有呢?”
“在抓地铁盗窃团伙的时候也是,我应该注意到了夏光的焦躁,也发现他急于证明自己,但是我还是让他去追捕主犯,我也不该让飞雪独自蹲守在最危险的位置,但凡我没有同时犯这两个错误,飞雪也不会······”
寻桦本来是想用理智平静的语气来回答蒲意松的问题,只是不知道为何说着说着感受到一股酸楚,明明是发生了挺久的事了,明明也已经自责过,可是情绪却忽然如将要溃堤的洪水,怎么也捂不住。
“你认为是你的错,所以你愿意用任何代价去修复?”
寻桦深吸一口气,压下从胃里泛上来的苦涩,“不,不是,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没办法再改变了。”
“你还是没听懂我的问题,寻桦,”蒲意松忽然站起来,靠近寻桦。
近到寻桦能闻到他的头发里散出来的铁锈的味道。
“我问的是,为了结束这件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任何,对吗?哪怕是你自己的命。”
早已知晓答案的蒲意松没有给寻桦回答的时间,他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个问题。
寻桦静默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
“我···你们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真大义啊,”蒲意松嗤笑一声,“随便是谁你都愿意用命去救他的,对吧?”
寻桦说,“不,我没有那么勇敢,只是你们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了。”
这个答案蒲意松倒是没想到。
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绝算不上短。
不管是回到完全陌生的二十年前,还是面临几乎所有重要之人的死亡,寻桦从来都是镇定的,随意的,仿佛希望从来不能从她身边离去。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蒲意松都觉得她身上的神性要远远多余人性,而这样的人,也会说出害怕。
那么,“你失去过很重要的人?”蒲意松接着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