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与中原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厉东一带,北风带着牲畜的臊味从东边灌过来,
顾卿安勒住缰绳,看了一眼东北方向,却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星夜,昨日商议的火光还没起来。
他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阵的两千骑兵,照枭鹤朝昨夜的嘱咐,其中有八百骑射。
马衔缰,人无声,草原上的月亮明晃晃,黑夜里不需要火把,就着月光能看清近身士兵的面庞。
片刻后,他拔出腰间的剑,利剑出鞘的声音赫然一响,剑尖朝前方指着轻挑一下。
离顾卿安最近的士兵立即会意,握紧缰绳,缓缓策马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哒哒作响。
后面的人见前面的人动了,也依次而有序地运作起来。
两千人变成了辽阔草原上一个缓缓移动的黑点。
渐渐的,马蹄声由慢到快,带起连锁反应,像地底下滚过的闷雷。
火把在士兵策马途中同一时刻点燃,两千支火把连成大片的移动火海,从东面直扑厉人营地。
一个厉兵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便看到无数火把组成的移动火场,那个厉兵赫然一惊,瞬间清醒:
“敌军夜袭!东边敌军夜袭!”
惊恐慌乱的喊叫声,将其他睡眼朦胧的金人唤醒。
“夜袭!是夜袭!”
顿时,敲锣声,脚步声,号角声,厉人掀被子起身收拾行戴,井然有序的同时又乱作一团
他们不知道对面来了多少人,只得破口大骂这帮汉人难缠
厉人主将的反应不慢,判断这是主力来犯,便下令各营往东集结,小部分留守大营。
辎重营的守军也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人站在粮垛之间,攥着刀以备不时之需。
而顾卿安没有冲进营地。
他带着骑兵在厉人营地的边缘反复冲杀。
打一阵,退一阵,退了再冲,一时间兵器碰撞交错的声音起起歇歇
他没有往西北方向留目,也不需要看。他只要听到那声爆炸,或者看到那片火光爆出黑夜的笼罩就好。
厉人营地西北方位,枭鹤朝带三百精锐从北面山谷,持续靠近粮草营。
那片兵器交击的发出破碎脆响的另一面,只有一阵衣料划过长草的沙沙声。
行至厉兵辎重营百丈之内时,枭鹤朝留了二十人照看用于撤退的马匹,
她背上斜背一把苗刀,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带着剩下的人疾步而行向目标方向前进
步至二十丈时,他们从自立行走改为俯下身,脚尖与手掌同时接触地面。
以一种均匀但不缓慢的速度,在草里一步步靠近。
粮垛里的守兵听到不远处的细微动静。
火把一照,空无一人,那片传出异响的草地,只有风吹长草的萧响。
而扭头的下一秒,就被枭鹤朝捂住嘴抹了脖子,
刀刃刮过那厉兵的脖子时,带出了闷闷的喉管割裂声
带有薄茧的手掌上沾染着泥土和少许血迹,被她随意地在自己衣摆上抹去
听到其他粮垛里传来不同程度的,同样的喉管割裂声,扭头,便看到自己麾下的士兵从草垛中走出。
而紧接着,最深处的粮垛里突然发出一声喊叫,枭鹤朝微微一惊,那声音随即变闷,再然后就熄了声。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查看,是陈二虎,
陈二虎将手里已经咽了气的厉兵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
“俺没弄干净,大人莫怪”
枭鹤朝微微点头,把食指竖于唇间:“嘘——”
陈二虎立马闭了嘴,只见枭鹤朝靠近粮垛,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打开时,那火折子受风,折心微亮,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抬手将火折子拢住,几息之后,折心又亮,
北风从她后背灌过来,将火折子吹出火舌,忽然窜出顶端,烫了她的手
但她没有将手缩回,只是面无表情的将火折子往粮垛里一扔,其他人也纷纷掏出了火折子。
而一个叫张逢的士兵,掏出火折子的同时,又掏出一个小竹筒,竹筒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液体,往粮上一倒,又用火折子一引,顿时,他这边的火势燃的比其他人都快。
枭鹤朝眼神一亮,一拍大腿:“你小子真聪明!忘了让你们带几坛酒了!”
张逢咧嘴一笑:“大人过奖了”
枭鹤朝灵机一动:“话说,我不喝酒,你们说厉贼的酒能点起来不?”
陈二虎闻音,立马跑出火场,不到半刻,他提溜着两坛酒跑了一会,气喘吁吁:“大人……这帮蛮子不吃细糠,都是烧刀子”
“烧刀子好啊,烧的旺”枭鹤顺手接过一坛就往粮垛上泼,顿时酒味漫出来让人有些上头。
陈二虎更是直接,直接砰的一声把手里那一坛酒砸在粮垛上,酒坛顿时四分五裂,里面的酒浸入粮草,火舌一舔即燃
枭鹤朝见火烧起来,一声令下:“撤!”一群人先后撤退,
其他留守的厉兵发现枭鹤朝一行人时,已经晚了,
那火焰已经在厉人的粮草上肆意蔓延,至无法轻易扑灭的地步。
不知是因愤怒,还是见枭鹤朝带的人少,又或者是什么对敌本能,
厉人持矛追出,并与之展开交锋
东边正在厉兵主力周旋的顾卿安看到那冲天大火,他勒住缰绳,看了一眼西北方向,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火龙蜿蜒盘旋,北风把浓烟吹向南面。
他知道,枭鹤朝得手了。
此刻盛景,厉人主将也看到了营地里爆发出的火光,他倒也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一切:“不好!中计了!”
他们的攻势忽然变乱,大部分厉兵都在回望自家营地,那火光宛如一记重锤,让整个军队都沉默了一瞬
顾卿安策马看了一眼攻势变缓的厉兵:“传我令下去,全军撤退!”
“将军有令!全军撤退!”
“全军撤退!”
两千骑兵之间互相传递着号令,一边打一边从厉人营地的边缘脱离,他们的来去像一阵风,来之匆匆,去之匆匆
顾卿安没有往南撤太远,他们在东南方向的一处缓坡上停住:“就地休整!”
结束这一轮佯攻的士兵,有的躺在草地上闭目,有的喝水,有的咳嗽,有的大口喘息:“这打仗不管到啥时候都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