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
大概是五层六层。灰白色的石材外墙,深灰色的瓦片屋顶,拱形的窗户,铁艺的栏杆,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两只温柔的眼睛。是一种沉静的、低调的、每一块石头都经过了精心挑选的质感。叶舟在很小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她住在一栋这样的房子里,有温暖的灯光,有等她回家的人。
那个梦她只做了一次,但她记了很多年。
许见夏推开大门,侧身让叶舟先进去。
门厅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材,铺着一张深色的地毯,地毯的纹路简单而克制。左手边是一个大的开放式厨房和餐厅。右手边是一个下沉式的客厅,黑色的皮艺沙发围成一个半圆,茶几上摆着几本书和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花园,暮色中能看到几棵修剪整齐的树和一条蜿蜒的石板路。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最先引起叶舟注意的,是那个眼睛上蒙着白布的人。
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苍白,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抽走颜色。他的头发是一种银白色的、几乎透明的白,像冬天的初雪覆在树枝上,轻轻一碰就会碎。白布蒙住了他的眼睛,从鼻梁上方一直绕到脑后,打了一个工整的结。布料的质地看起来很好,柔软的,边缘没有一丝线头。
另一个人侧躺在沙发的另一端,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举着一根叉子,叉子上叉着一块切好的哈密瓜。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奶白色毛衣。深棕色的头发微微卷曲,搭在额前,半遮半掩着一双形状很好看的眼睛。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气息,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他看到叶舟进来,叉子上的哈密瓜转了半圈,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用那只空闲的手朝叶舟的方向随便挥了挥,算作打招呼。
蒙着白布的那个男生——檀心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他明明蒙着眼睛,但他的脸精准地朝向叶舟的方向,甚至连微微低头的角度都刚好是她站立的位置。那种感觉很奇怪。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这是叶舟。”阮眠霜答道。
檀心游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叶舟的呼吸声。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好,叶舟。我叫檀心游。很高兴见到你。”
叶舟看着他那双被白布蒙住的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看不见吗?为什么她感觉到他在“看”她,而且看的很细致。
“幸会幸会——”那个躺在沙发上吃哈密瓜的男生终于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手里的叉子还举着,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他穿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随和”的气质。
阮眠霜适时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他叫江问渔。你先别急着自我介绍,让我先带叶舟参观一下别墅。”
江问渔也不在意,重新躺回沙发上,把叉子上剩下的哈密瓜一口吃掉,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欢迎欢迎,当自己家”,然后继续看电视去了。
阮眠霜带着叶舟从一楼开始参观。厨房很大,灶台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番茄炖牛腩的香味。贺律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切西红柿,动作干净利落。他看到阮眠霜带着叶舟经过,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切菜。
“贺律柏负责我们的一日三餐,”阮眠霜笑了笑,“他做饭很好吃。你等会吃了就知道了。”
出了后门是一个小型的农场。一块菜地,大约三分地,种着青菜、萝卜、番茄、黄瓜,还有几株不知名的香料植物。旁边是羊圈,几只山羊正围在一起吃草,其中一只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朝阮眠霜的方向“咩”了一声。鸡圈里有七八只鸡,正蹲在架子上打盹。最远处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牛圈,一头黑白花的奶牛正慢悠悠地反刍,尾巴偶尔甩一下。
“这些……”叶舟看着那几排整齐的菜畦和那些悠闲的动物,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种的,自己养的,”阮眠霜的语气很随意,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积分换的种子和幼崽。贺律柏和我负责打理这些。”
别墅里面一共六层。一层是公共区域,厨房、餐厅、客厅、书房、会议室——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磁钉标记着什么,叶舟没有细看,但余光扫到了几个字——“副本”“积分”“轮换”“备用计划”。
二楼是贺律柏和檀心游的房间。贺律柏的房门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深色木门,只有一个很小的金属门牌号。檀心游的门前铺着一小块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三楼是江问渔和许见夏的房间。江问渔的房门上挂着一个用毛线钩织的小牌子,上面绣着“江”字,针脚不算精致,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花了心思。许见夏的房门上贴着一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贴纸,上面写着“许见夏的小窝”,贴纸的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了,像是贴了很久。
四楼是阮眠霜的房间。阮眠霜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片花田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画面很安静,很温柔。
五楼。阮眠霜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叶舟,眼睛里有一种叶舟读不懂的情绪,像是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感慨。
“五楼是纪延澈的房间,”阮眠霜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还有一间房……应该是他专门留给你的。”
叶舟看着走廊尽头那两扇门。一扇是深色的木门,门把手上什么都没有,朴素得像一面墙。另一扇门离它大约三米远,门的颜色更浅一些,像是橡木的,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门牌号——“502”。
“去吧,”阮眠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温和,“他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