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快啊快啊，就是在这间！”
“你慢点，别吓到人家。”
“我又没跑，你管我——”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吵，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动物，浑身上下都写着“迫不及待”四个字。
叶舟皱了皱眉，偏头看向门口。
毛玻璃后面晃动着好几个人影，高高低低，挤来挤去。
然后门被“砰”地推开了，一个红色的身影率先冲了进来，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大红色的棒球服，配着一条黑色工装裤和一双限量版运动鞋，整个人从上到下写着“我最闪亮”四个大字。但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头顶那片——绿。一头鲜亮的、张扬的、在医疗室惨白的灯光下依然绿得理直气壮的头发，像一株长势喜人的青草，顶在一张乖乖的、白净的、五官立体但毫无攻击性的脸上。明明是一身辣眼睛的装扮，硬是被他那张脸和那副好骨架撑了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大人戏服的小孩，滑稽但让人讨厌不起来。
“你好你好，你就是叶舟吧！我是许见夏。”绿头发男生呲着个大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来熟”的热情。他伸出右手，想了想又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又伸出来，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最后干脆放弃了握手这个环节，直接蹲下来，双手撑在叶舟的床沿上，仰着脸看她，像一只大型金毛犬。
叶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呀，你不要吓到人家了，矜持一点！”一只手从许见夏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很脆。一个女生从他身后绕了出来，一头栗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她的五官是那种温润的好看，像一块被水磨圆的玉石，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深。她朝叶舟微微一笑，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放松下来的亲和力。“你好，我是阮眠霜。我们在副本里见过的。”
叶舟当然记得。食堂门口，和纪延澈一起吃饭的那三个人——活跃的许见夏、文静的阮眠霜，还有那个站在最后面、几乎不说话的贺律柏。她当时以为他们只是NPC，是副本为了填充角色而生成的背景板。但现在看来，他们不是NPC，不是玩家，而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第三个人从门口无声地走了进来，站在门边的位置，微微侧身，把门口的光线让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长裤，搭配一双军靴子，整个人像一截被削尖的炭笔。他没有看叶舟，目光落在许见夏的后脑勺上，像是在确认这个聒噪的家伙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许见夏从床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向门口那个人：“贺律柏你倒是说句话啊，好不容易见到老大的——”
阮眠霜又给了他一巴掌。
叶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她脑子被问题堆满了——这三个人和纪延澈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会在副本里？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是什么人？”叶舟声音凛冽。
许见夏张了张嘴，被阮眠霜一个眼神制止了。阮眠霜走上前一步，微微倾身，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温和的语气说：“我们和纪延澈是一个小队的。我们只进去看了一眼，确认一切顺利就退出了。他花了很长时间准备这个副本，我们——有点不放心。”
一个安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像石子落入深水。贺律柏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皮夹克的口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是纪延澈让我们来的。他受伤了，在等你。”
叶舟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知道，她得见纪延澈。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医疗室的拖鞋是那种蓝色的塑料拖鞋，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冷意从脚底往上爬。“好，我跟你们走。”
她的手刚碰到床沿，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很轻，像只是碰了一下。
宋观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了，受伤的腿还架在垫高的枕头上，但他的上半身已经探出了床沿，右手按在叶舟的手臂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慢的样子，但叶舟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不是挽留，不是干涉，是一种很克制的、礼貌的、但极其认真的询问。你确定吗？
叶舟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她拨开宋观复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干脆。“有些事情我要亲自弄清楚。你们好好养伤，我先走了。”她转向另一张床上的宋清时，宋清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笔记本合着放在膝头，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姿态和她在副本里一模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幅度太小了，如果不是叶舟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们之间不需要多余的告别。在副本里她们是彼此最可靠的搭档，但出了副本，她们不是朋友，不是敌人，只是两个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的人。这种关系不需要多说什么。
叶舟跟着那三个人走出了医疗室。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许见夏走在最前面，红色的棒球服在白色的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走路的时候手臂甩得很高，步子迈得很大，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阮眠霜走在叶舟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贺律柏走在最后面，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他们带叶舟上了一辆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内饰很简单，座椅很软。
贺律柏开车，许见夏坐在副驾驶，叶舟和阮眠霜坐在后排。一路上许见夏的嘴就没有停过，从“今天天气真好”说到“你知道吗纪延澈为了进那个副本花了一万多积分”，说到一半被阮眠霜从副驾驶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嘴。
叶舟靠在后座上，窗外的景色从医疗站的白墙变成了灰色的通道，从灰色的通道变成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是玩家们在副本之间休整和生活的地方。这里有山，有树，有路，有房子，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一个会有死亡和恐惧的地方。
车停在一栋别墅前面。
叶舟下了车，站在别墅门口，抬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