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三个人坐在了高二七班的教室里。
教室里的NPC学生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他们埋着头读书或者补作业,和任何一所普通高中的早晨没什么两样。
叶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课桌里抽出第一节课的课本。她在翻书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空的。
纪延澈不在。
她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第一页。什么感觉都没有。她没有在等他,也不在意他在不在。他只是一个NPC,NPC出现在该出现的时候,不在的时候就不在,不值得多想。
第一节课是化学。
上课铃响的时候,一个戴着护目镜、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的步伐很快,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实验报告单,往讲台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今天做分组实验,”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课文,“内容是酸碱中和滴定。两人一组,实验报告在下课前交。实验过程中注意安全,酸液碱液都有腐蚀性,操作不规范的要扣分。”
他说“扣分”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让叶舟想起了昨天那个用笔杀了胡斯俊的班主任。同一个副本里的NPC老师,共享同一套行为逻辑——他们有权力惩罚学生,而惩罚在这个副本里等同于死亡。
“分组,”化学老师推了推护目镜。
叶舟和宋清时一组。
“集合,”化学老师拍了一下手,“按小组排好队,去实验室。路上不要说话,不要乱跑,到了实验室按座位表入座。”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在走廊里排成两列纵队。叶舟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前面是林酥酥和另一个NPC女生,后面是宋清时。
去实验室的路上要经过教学楼东侧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左拐,再走五十米,就是实验楼。叶舟看了一眼那条路——实验楼的入口在一层,门口有一道铁栅栏门,现在是开着的。从外面看过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瓷砖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色。
“我去一趟厕所,”她跟宋清时说,“你们先走。”
宋清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下头。林酥酥嘟囔了一句“快点啊别磨蹭”就被队伍带走了。
叶舟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头。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厕所——或者说,不只是厕所。
田恬死之前说过,她在三楼东边的厕所里听到两个老师说话,提到了“那件事之后就不许学生晚上出去”,提到了“以前发生过那样的惨剧”,还提到了一个日期。六月六号。
叶舟走上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去了实验楼,教室里空空荡荡,日光灯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些自然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三楼东边的厕所在走廊的最尽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先是停下来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她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然后她走了进去。
厕所不大,四个隔间,一排洗手台,墙上的瓷砖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小方砖,缝隙里嵌着发黑的污垢。窗户被从里面用红砖封死了,只留下最上面一小排气窗,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叶舟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个角落。洗手台下面的水管有锈迹,隔间的门板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某某某是大笨蛋”“某某我喜欢你”之类的,和任何一所学校的厕所没什么不同。
但她的目光在其中一个隔间的门板上停了一下。
那行字和其他字不太一样。字迹更小,更工整,像是用圆珠笔反复描了很多遍:
“我不想死。”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潦草得多,像是写在极度恐惧中:
“谁来救救我。”
叶舟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两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校服的衣角。这是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她在压制某种情绪。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两行字旁边有没有其他信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门板的时候——
身后的门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老式厕所的木门有弹簧合页,关上之后会自动弹开,但叶舟听到的关门声之后,没有弹开的声音。她站起来,转身,走过去推了一下门。
纹丝不动。
被反锁了。
她从外面推不开,门锁是从外面锁上的。这意味着——有人在她进来之后,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叶舟没有慌。她退后一步,把手伸进袖子,握住了美工刀的刀柄。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厕所只有一个出入口,窗户被封死,排气管太窄钻不出去,她被关在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里。
然后声音开始了。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不是从窗外。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从地板下面,从那些白色小方砖的缝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厕所的墙体里苏醒了过来,正在用各种声音往外渗。
先是笑声。女生的笑声,尖细的、刺耳的,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被拉长变调了的惨叫。然后是说话声,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年级第一了不起啊……”
“不要脸……”
“你这种人就该烂在泥里……”
“活该……”
“活该——”
最后是尖叫声。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此起彼伏,像一锅沸腾的水。那些尖叫声里混着哭泣、混着咒骂、混着一种叶舟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那种声音像是有人把所有的恶意碾碎了、搅拌了、煮沸了,然后从一个窄小的口子里灌进来。
叶舟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一个陌生女孩的记忆——穿着和现在一样的校服,缩在厕所的角落里,抱着一桶水泼湿的身体,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因为她知道哭只会让外面那些人笑得更开心。
叶舟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心脏,不是肺,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从她的胸腔正中间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腹腔,沉到她几乎要弯下腰来。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她找不到词语来描述的东西。
她想起了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教室里的同学在传她妈妈的丑闻——不是什么秘密,在那个小地方,所有人都知道她爸爸出轨了,她妈妈去单位闹了,然后两个人离婚了,谁也不想要她。她坐在座位上,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但她记住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所有人从各个方向挤压的感觉,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你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人看你的眼神让你知道你永远都走不出去。
和现在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