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他的四肢、躯干、脸庞,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塌陷。皮肤变得灰白,紧紧贴在骨架上,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翻起,露出一排因为牙床萎缩而显得过大的牙齿。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几秒钟前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大学生,现在变成了一具干尸。他的眼镜从萎缩的鼻梁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
教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NPC学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回了课桌上,重新开始埋头写卷子,笔尖沙沙作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地上那具干尸和碎掉的眼镜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班主任收起那支笔,理了理衣领,恢复了那副刻薄中年女教师的面孔,用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交头接耳。”
然后她转身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叶舟看到了一个人。
纪延澈。
他站在班主任身后,几乎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不正常,像是两簇安静燃烧的冷焰。他没有看班主任,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他的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了叶舟身上。
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
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叶舟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叶舟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尽力压下心底的恐惧。
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班主任杀了胡斯俊,理由是违反班级纪律。这个副本在强调一件事——规矩。上课不能说话,自习不能离座,学生必须服从老师。这是表面信息。
但在表面之下,还有一层。
叶舟想起了几个细节。第一,班主任的巡逻路线明明是走另一侧走廊,今天却走了这一侧,像是有人故意引导。第二,班主任出现之前,靠走廊的那一排日光灯先灭了——不是全部灭掉,是精确地只灭了那一排,像是某种信号。第三,班主任离开的时候,纪延澈就站在她身后。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NPC学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玩家们面色惨白地收拾东西,有几个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干尸,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讨论,没有人质疑——因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在无限世界里,质疑规则的下场就摆在眼前。
叶舟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瓶水,瓶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是冰的。
纪延澈靠在走廊的墙上,校服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锁骨。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用铅笔细细勾勒的素描。
“你还没走。”叶舟说。
“等你。”
“等我做什么?”
纪延澈把那瓶水往她面前送了送。叶舟没有接。他也没有收回手,就那么举着,不急不躁,像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站在这里等她伸手。
“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给你的信息是错的。实验楼四楼没有器材室,四楼整层都是空的,地板被烧穿了,你踩上去会直接掉下去。”
叶舟侧过头看他。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侧脸像一块冷玉,线条干净利落,找不到一丝破绽。但她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给你的是真的。”
叶舟沉默了两秒。她在想两件事——第一,纪延澈说的是对的,下午天台上的信息才是真的;第二,纪延澈杀了一个人,而他现在站在这瓶冰水后面,看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杀了他。”她说。
纪延澈偏过头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否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任何波澜。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她这句话,然后平静地给出了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
“他想害你。”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叶舟产生了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困惑——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地步,好到可以不眨眼睛地替她除掉一个潜在的威胁,然后再若无其事地递上一瓶冰水。
她的人生经验里没有这种样本。
叶舟终于伸手接过了那瓶水。瓶壁上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手指,凉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普通的矿泉水,没有任何味道,但温度刚好,像是特意冰过的。
纪延澈看着她喝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走吧,”他先转身,迈出一步,然后又停下,侧头看她,“我送你回宿舍。”
叶舟握着那瓶冰水,站在原地,看着纪延澈的背影。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尽头涌过来,但他的步伐始终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跟上来的人。
她跟了上去。
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感动,甚至不是因为逻辑上的利弊权衡。她跟上去,只是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撒谎、所有人都在害怕的副本里,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神,是她在任何地方都没有见过的。
那种眼神叫什么呢?
叶舟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她把那个词记在了心里,等着有一天能给它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