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修表修的。你上次撒谎的时候手也抖。你骗我说修表店加班,手就这样。”
苏昱把手从陆征手里轻轻抽出来,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桶拿起来,拧开盖子,馄饨的油花凝在汤面上,白白的一层。“馄饨凉了。我去热一下。”他端着保温桶转身出了病房,走得很快,像是怕被叫住。
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端着保温桶去了护士站。护士让他用微波炉,他在嗡嗡声里站了片刻,看着转盘上的保温桶一圈一圈转。刚才差一点就崩了——陆征说“你骗我的时候手就这样”,他差一点就把那些事全说出来。但说出来又有什么用?陆征会追查那十万块是怎么来的,会发现缴费单上三十万已经变成了三百万,会知道苏德胜还在巷子里堵他。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知道这些只会让他更快放弃。他不能说。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用“修表修的”填上。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热好的馄饨端回病房,放在床头柜上,把勺子塞进陆征手里。陆征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舀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咸了。”
“赵姨包的。”
“那没事了。”
苏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征靠在枕头上,把第二个馄饨送进嘴里。他想说——下次来的时候馄饨不会凉了。但他没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方屿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苏昱,苏昱接过来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你跟他说什么了。”方屿问。
“没什么。就是修表店忙,面馆也忙。他不信,但他没再问了。”
“他最近越来越睡不好。周医生说不是疼痛——是心里有事。他半夜醒着,盯着手机看你以前发的消息。你上次说不想来了,他取消了你的快捷拨号。但他没有删你的消息,一条都没删。”
苏昱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纸杯壁很薄,咖啡的热气透过杯壁烫着他的掌心。他想到之前陆征把快捷拨号取消了,说明陆征已经放弃等他了。但他还留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舍得删。这两个念头撞在一起,在苏昱心里拧成一股说不清的疼。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
“下次什么时候来。”方屿问。
“后天。修表店周三下午歇业。”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走廊里日光灯很亮,他的影子在白色地砖上拉得又细又长。方屿靠在墙上看着他走远,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走进病房。陆征靠在枕头上,床头柜上的馄饨碗空了一半。他抬头看见方屿进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
“他走了。”方屿说。
“知道。”
“他说后天再来。”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剩下的馄饨舀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靠在枕头上,把脸转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树底下那个坐轮椅的老人今天又出来了,膝盖上搭着毯子,旁边蹲着一只花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下次来,帮我问问他——他手上那道裂口到底是怎么弄的。不是修表修的,镊子戳不出那么大的口子。”方屿没有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的空碗收走。
两天后苏昱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橘子,带了一袋红糖,和上次在超市买的那种一样。他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说赵姨让我带的,她说天冷了多喝红糖水。陆征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那袋红糖,说厨房柜子左边第二个抽屉还有姜。苏昱说知道,上次你给我煮红糖水的时候说过。他坐下来,把腿蹬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枝头上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缩着脖子蹲在那里。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正落在床头柜上那袋红糖上,把红色的包装袋照得发亮。苏昱看着那袋红糖,想起很久以前陆征第一次给他煮红糖水——那时候他跪在厨房地上干呕,陆征把他拉起来,塞了个打火机在他手心里。现在轮到他买红糖,但他不知道陆征还能喝几次。
他想着,把红糖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腿蹬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他想着下次来的时候,银杏树大概已经彻底秃了,但他还会来。只要陆征还在,他就会一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