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昱是在面馆削土豆的时候接到方屿电话的。他蹲在门口,削皮刀一下一下刮过土豆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他把削皮刀放在盆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起来。
“他今天又不吃东西了。赵姨送的馄饨,吃了两口就放下,说胃里堵。周医生说他现在全靠营养液吊着,指标一直在往下掉。”方屿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吐烟,“他说想见你。嘴上没说,但眼睛一直往门口看。你要是还能来——来一趟。”
苏昱把削皮刀放在盆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的土豆皮碎屑。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挣开了,创可贴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今天下班去。”
“他上次在大厅看见你之后,回来就开始发高烧。烧了两天,退烧针打了三次。护士说他半夜醒着,盯着手机看你以前发的消息。”方屿把烟掐了,“周医生说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医学没办法了。癌细胞堵住了胃出口,吃不下东西。手术窗口期已经过了,只能姑息治疗。六到八周,前提是他想撑。问题是他现在不太想撑了。”
苏昱把削皮刀放在土豆堆旁边,站起来。围裙上沾满了土豆皮,他解下来叠好放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赵姨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他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认得他,说陆征今天下午又发了一轮烧,刚退了睡下,让他小声点。他推开病房门,暖黄色的床头灯开着,陆征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手背上的输液针用胶布固定着,监护仪的屏幕安静地跳动着。他比上次在大厅里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得几乎要从皮肤里戳出来,嘴唇干裂得不像样,裂口上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苏昱在床边坐下来。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橘子——他在医院门口的水果店挑了很久,挑了四个最软的。他把橘子一个一个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橘子旁边放着赵姨中午送来的保温桶,盖子拧得紧紧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里面的馄饨大概一口都没动。
陆征醒了。他睁开眼看见苏昱,没有惊喜,没有委屈,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那种目光很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嗓子眼以下。“你来了。”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今天修表店没那么忙。我买了橘子,楼下水果店,打折。”苏昱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床头柜上,一半自己拿在手里。陆征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手里的橘子——苏昱的手指很瘦,骨节突着,虎口上那道裂口又挣开了,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他把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以后看着苏昱。
“楼下水果店不是打折。上次你说打折,我去看过——同样的橘子不打折。你说他天天打折,他从来不打折。”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橘子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半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甜不甜。”陆征问。
“甜。”
“打折的也甜。”
“不是打折的甜。是我买的甜。”
陆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嘴角有一点弧度。苏昱看在眼里,把脸转向窗外那棵银杏树。然后转回来看着陆征,手指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推到床头柜角落里。
“上次我说的那些话——不想来了,太累,撑不动了——不是真的。修表店确实忙,徒弟刚能独立洗油,我得多盯着。面馆那边赵姨腰不好,我帮她多干点。但我不是不想来。我只是——”他停了一下,把橘子皮一片一片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指尖在微微发抖,“我只是怕来了以后看见你比上次更瘦了。上次在大厅看见你,你瘦了很多。我怕每次来你都会比上一次更瘦。”
陆征没有揭穿他。他知道这不是全部真话,但他也知道苏昱能说出来的,已经是他在自己心里翻了很久才翻到的。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几片橘子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瘦了,你也瘦了。赵姨说你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手在抖还在搬汽水。方屿说你修表店的徒弟现在能独立接活了,你带的。你以前自己还是学徒,现在已经带徒弟了。”
“那个徒弟笨,跟你以前说的一样——手抖,螺丝都能崩飞。但昨天他独立修好了一块老上海,走得不错,一天只快两分钟。师傅说他有出息,我说是我教得好。师傅说你以前自己还抖呢。”苏昱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陆征看着他把橘子咽下去,伸出手把苏昱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拇指在手背上来回轻轻摩挲。手背上那片擦伤已经好了,留了一道浅白色的疤。虎口上那道裂口还贴着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一小块,他把创可贴按平。
“你手还在抖。”他说。
“修表修的。那块老英纳格,游丝老偏,校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