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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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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昱是在一个没有任何预兆的深夜发现自己好了的。那天他半夜渴醒了,起来倒水,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烟灰缸底下压着一张新纸条。陆征的字,歪歪扭扭的:“明天降温。毛衣在衣柜左边第二格。”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端着水杯站在客厅中间。窗帘没拉严,巷口新装的路灯比原来那根歪的亮得多,白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上。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半夜惊醒时先摸自己手腕上的疤了。

以前每次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用拇指去按那道最旧的伤,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刚才他没有按。他醒过来,喝了水,看了纸条,想的不是“我今天配不配活着”,而是“明天要记得把毛衣拿出来”。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黑暗里只有路灯的白光透过窗帘缝打在天花板上,和以前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样。但今晚他没有蜷在沙发角落里,没有把膝盖顶在下巴上,没有用手去摸手腕上那道最深的疤。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感受着指尖的温度。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死了。不是那种“活着也行”的不想,是那种“明天有事要做”的不想。明天要拿毛衣,后天要帮赵姨搬汽水,下周要带徒弟修那块老怀表。这些都是很小的事,但每一件都像一根细线,把他拴在这个世界上。

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路灯光看自己的手腕。那些疤还在——烟头烫的,打火机摁的,指甲掐的月牙形,刀刃划过的细线。它们没有消失,但颜色已经淡了很多。新长出来的皮肤比旁边的更光滑一点,在光下反着微弱的亮。以前他恨这些疤,觉得它们是烂泥的证明。后来他不恨了,觉得它们是沟壑——水流走了,沟还在,但沟里会长出新东西。现在他看着它们,什么也没想。它们就是疤,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和手指上的茧一样,和锁骨下面那片还没完全褪掉碘伏痕迹的皮肤一样。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苏德胜在巷子里堵他那天。那天他站在卫生间里,把锁骨下面那块被苏德胜碰过的皮肤搓得通红,搓到破皮渗血,还想继续搓。陆征站在门口,把他手里的毛巾抽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那天晚上他没有拿刀,但他想拿。不是因为想死,是因为觉得身体被弄脏了,想用疼痛把那块皮换掉。

后来他没有拿。陆征把他箍住,说脏的不是你,是他。说你身上所有的伤都是别人留的,只有烟疤不是——烟疤是章。那天晚上陆征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每次醒过来,那只手都在,不紧不松,刚好扣住他的手指。

两个月了。两个月没有发病。不是好了——他知道这个病不会彻底好,就像陆征的胃不会彻底好一样。只是发作的频率变低了,发作的时候有人陪了,发作完了不用道歉了。他把手从眼前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巷口的野猫叫了一声。隔壁房间传来陆征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站起来回到卧室,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征——仰面躺着,被子只盖到胸口,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他把陆征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陆征没有醒,但眉头皱了一下。他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陆征的脸——眉头还皱着,嘴唇有点干,呼吸不算很稳,但没有在做噩梦。他把陆征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苏昱煮粥的时候,陆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苏昱的背影和一年前一样瘦,肩胛骨在T恤下面支着,但他搅粥的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他把粥盛进碗里,转过身发现陆征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煮粥。以前你煮粥的时候肩膀会耸起来,现在不会了。”

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把粥碗端到茶几上。陆征跟过来坐下,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淡了。”

“淡了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喝粥。电视开着,动物世界在放企鹅。苏昱把腿蜷起来蹬在陆征大腿旁边,脚趾习惯性地轻轻点了一下。陆征没有反应。平时他会把手放在苏昱脚踝上,拇指轻轻敲几下,今天他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没动。苏昱看了他一眼——陆征在喝粥,动作和平时一样,但脸色不太好,嘴唇颜色比平时淡,眼底有一点没睡好的青灰。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睡不着。起来打了会儿游戏。”陆征把空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胃又疼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换季了,老毛病。”

苏昱没有追问。他把碗收进厨房,打开冰箱拿牛奶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一盒新买的胃药,还没拆封。旁边是半盒止痛片,铝箔上已经空了四颗。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在陆征旁边坐下来。

“你昨晚吃了止痛片。”

陆征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他没想到苏昱会翻垃圾桶,但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就过去了——苏昱从来不用翻,他只要看一眼茶几就知道陆征今天疼没疼。

“手疼。后腰也疼。秋天了,旧伤都疼。”陆征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工地那边说下周要加班。年前最后一批料。”

“你手还没好全,后腰也是旧伤,胃也是老毛病。三个加在一起,你还加班。”苏昱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他把茶几上的空粥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上次答应过我,疼的时候告诉我。刚才你又说没疼。不是逼你说,是你疼的时候不说,我看见了,更难受。你跟方屿说过——你这种人活不长。方屿说的是气话,你记住了。我记住的是你蹲在地上跟我说活着是为了让我半夜手搭过来的时候搭得到人。你说这种话的人,不能活不长。你得活得比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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