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以前觉得是。我爸走了以后,我以为他不要我了。后来我妈疯了,我以为她也不要我了。我把这些全算在自己头上——一定是我不够好,不够值钱,所以没人要。后来你搬进来,每天早上说‘我出去了’,晚上说‘我回来了’。你把我放在茶几上的牛奶喝了,把我写给你的纸条攒了一抽屉。你把我给你的打火机全留着,旧的也留着。你没说过‘我不要你’。你在厨房拿刀那次,我从医院跑回来,你说你还没给我解释,所以没割。你在法庭上,一个人面对我爸,从十二岁说到十九岁。你在婚礼上当伴郎,对着一屋子人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你做了这些事,我就在想——你这样的人都能被我捡到,我也许不是烂泥。”
苏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穿进去,扣住。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洗手台上,水龙头还没拧紧,一滴水珠悬在出水口,晃了一下砸在洗手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你不是烂泥。你是陆征。你说你以前活着是习惯,现在活着是为了让我半夜手搭过来的时候搭得到人。一个活着是为了让别人半夜能搭到手的人,不是烂泥。你爸说你欠揍,那是他说的。你妈说你下次带橘子,但她没等你。那都是他们说的。我说的才算——我说你不是烂泥。”
陆征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他想起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看到苏昱的时候,这个小孩蹲在地上捡课本,手腕上全是还没结痂的伤口,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也不理解的东西——他在等下一个打他的人。他把烟头摁在他手背上,说“给你盖个章”。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后来他知道了——叫烂泥里捡到一颗糖。现在两个人在洗手台前面站着,手腕上都是疤,手背上都是烟疤,虎口上都是茧。他们不是在烂泥里爬出来了,他们还在烂泥里。但烂泥里有另一个人跟你一起站着,就不那么难熬了。
“行。互相说了算。”陆征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T恤的布料,苏昱能感觉到心跳——不快,很稳,一下一下的。“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这个心跳是你教会我的。以前它跳着是为了活着。现在它跳着是为了让你听到。你不在了,它就不跳了。”
苏昱把手按在陆征的胸口上,感受着那个心跳。然后他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两只手,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他们的疤,他们的烂泥,他们的糖,都在这一下一下的搏动里。他把手从陆征胸口拿开,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走回卫生间门口,把打火机举到陆征面前。
“你每次给我打火机,都是一个承诺。第一次给,是你让我含着你的烟。第二次给,是你把旧的换成了新的。第三次给,是我在厨房拿刀以后——你把打火机塞进我手心里,说想死的时候告诉你。这个承诺我还给你。以后你要是再掐自己,再疼到不吭声,我也给你一个打火机。这不止是让你点火的东西,是说——我还在这里。你还活着。”
陆征低头看着他手心里那个打火机,然后伸手把苏昱的手指合上,把打火机包在他掌心里。
“不用还。我给你的每样东西,都不是借的。是给的。钥匙是给的,打火机是给的,床头柜上那些纸条是给的。你不用还,也不用攒。以后还会一直给。”他把苏昱的手放开,然后转身走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那个旧盒子。那个当初放在电视柜最上面那层的旧盒子,里面装着他妈的照片、断表带的手表、过期彩票、螺丝刀。他把盒子打开,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他妈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槐树底下,笑得很淡。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
“我妈以前说去买糖,让我等着。我等了二十年,等来的是她疯了。后来她死了,橘子吃了一半留在床头柜上。方屿说她把老房子卖了钱存进卡里,说是欠我的。我不要她的钱,也不要她的橘子了。但她是我妈。她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也不用还。我今天当着你的面,把这张照片烧了。”
苏昱没有说话。他站在陆征旁边,看着他把打火机点着。火苗蹿起来,照片的边角卷起一层焦黑。陆征把照片放在烟灰缸里,看着它烧完,烧成一撮灰烬。然后他把打火机放在照片灰烬旁边,靠在沙发背上。
“她是我妈。我恨过她,也爱过她。现在她不在了。我不用恨了,也不用爱了。苏昱,你妈还在。你以后想恨她就恨,不想恨就忘。但不要学她——你心里那些声音,是她种在你脑子里的。她说你不配,是你从小到大听过最多的话。但那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苏昱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缩在角落里。他看着烟灰缸里那撮灰烬,想起自己在法庭上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他现在知道了——有些人不是不爱,是他们的爱就是有毒的,咽下去会烂肚子。他妈的爱是蛋炒饭,两颗鸡蛋。陆征他妈的爱是橘子,说去买糖。都是甜的,都是烂泥里捡到的糖,咽下去才发现里面裹着毒。但他们不是。他们给对方的不是蛋炒饭,不是橘子,是药,是纸条,是半夜扣在一起的手。
“陆征。你现在把你妈的照片烧了。我将来有一天,也会把我妈那些话烧了。不是现在,是将来。将来有一天,我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说‘你不配’。你能活到那天吗。”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伸出手,把苏昱从沙发角落里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苏昱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是他买的那瓶。
“能。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到那天。”他把手放在苏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茶几上的打火机搁在照片灰烬旁边,透明塑料壳子被厨房漏出来的灯光照得发亮。窗台上那排空酸奶瓶在路灯光里反着微光。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烂泥还在,糖也还在。活着就是烂泥里含着糖,不咽下去,也不吐出来,就那么含着,等它慢慢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