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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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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远婚礼回来那天晚上,苏昱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陆征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动物世界在放角马过河。他已经看过这集不下几十遍了——角马一只一只往浑浊的河水里跳,被鳄鱼拖下去几只,剩下的继续游。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卫生间紧闭的门。里面的水龙头响了很长时间,不像在洗澡,像在洗别的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想敲,手指屈起来还没落到门板上,门从里面开了。

苏昱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两道旧疤泡在水里太久,边缘发白。他在洗一件白T恤——是他当伴郎那天穿在浅灰色衬衫里面的那件,袖口上沾了一小块陈远婚礼上的奶油渍,他用手搓了很久,搓得指节泛红。他低着头没看陆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把T恤拧干抖开,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的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疤在水汽里显得更淡了,有些是烫的,有些是掐的,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淡红。最旧的那一道在手腕内侧,是他爸拿烟灰缸砸的,边缘不规则,和那些自己弄的疤不一样。

陆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挂好衣服,看着他拿毛巾擦手,看着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腕。然后他开口了。

“你在想以前的事。”

苏昱把毛巾搭在洗手台边上,没有否认。“在想我妈。在想我爸。在想他们给我的那些东西——我妈的蛋炒饭,我爸的烟灰缸。一个说好吃吗,一个砸在我手腕上。”他把袖子又拉上去,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腕上那些疤。以前他从来不会主动把这些露给陆征看,但现在他已经不怕了。

陆征走进去,站在苏昱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苏昱的手腕轻轻握住,拇指在他腕骨上慢慢摩挲着。他没有问苏昱为什么突然想这些,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苏昱需要把烂泥翻出来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就够了。

“你以前给自己盖章,你说疼是亮的。”陆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也给自己盖过。后腰上那道疤是我爸拿皮带抽的。手上的淤青是我自己掐的。咱俩身上都有别人留下的烂泥,也有自己添的。”

苏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两个烟疤并排挨在一起,一个旧了,边缘有点模糊,一个还在结痂,颜色是深褐色的。“你第一次给我盖章的时候,我蹲在垃圾桶旁边。你说这个疤消不掉了,我说消不掉也好。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身上留记号,不是打完了就走,是留下了一个东西。以前我爸打我,打完第二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妈从来没问过。但那个烟疤不一样——它一直在。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摸上去硬硬的,滑滑的,像一颗嵌在肉里的珠子。后来我知道这叫占有。你用烫的方式告诉我——你是我的人。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好了,有人要我就是好了。”

“后来呢。”陆征问。

“后来发现不是。你要我,不等于我觉得自己配。你给我的钥匙我挂在脖子上,但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想——今天他会不会后悔。你往茶几上放牛奶,我喝的时候在想,这是不是最后一盒。你半夜把打火机塞进我手心里,我攥着它,心里想的是他什么时候会把打火机收回去。你给我的糖,我全含在嘴里不敢咽。因为我不知道糖化了以后是什么。是更甜,还是什么都没有。”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苏昱的手腕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他掌心里那道被塑料袋提手勒出来的红印——已经退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一条浅浅的痕迹。他把自己缠过纱布的右手摊开,放在苏昱的手旁边。两只手并排搁在洗手台上,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粝一只纤细,手背上都有疤,虎口上都有茧。

“你看看这两只手,”陆征说,“能认出来哪只是烂泥吗。”

苏昱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一样的旧伤,一样的新疤,一样的粗糙。他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把陆征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认不出来。”

“所以你不是烂泥。你是苏昱。烂泥是别人泼的,不是你自己。你妈给你做蛋炒饭放两颗鸡蛋不是因为你配得上那两颗鸡蛋——是她心虚。她用一颗鸡蛋换自己心安,换了这么多年。你让她过得去,但你过不去。你爸给你留的疤,不是因为你欠揍——是他有病。他把烟灰缸砸在你手腕上,自己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你替他记了这么多年。烂泥是他们的,不是你的。”

苏昱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最旧的疤。他想起五岁那年摔倒在巷口,膝盖磕掉一块皮,血流到脚踝,他妈在门口择菜,头都没抬。后来他学会了自己冲水,自己拿纸巾捂伤口,自己蹲在水龙头底下等血不流了再回家。他把这个叫“没事”。

“你以前问我,那些疤大部分是自己弄的,为什么。”苏昱把袖子拉上去,露出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他把左手食指放在那道最旧的疤上——不是自己弄的,是他爸砸的。“这道是我爸。这些是我自己。”他把手指移到那些圆圆的烟疤上,一个月牙形的掐痕上,一道细细的刀刃划过的白线上。“每次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时候,就弄一个。弄完以后心里就不吵了。不是真的想死,是想让心里那个声音闭嘴。”

陆征低头看着他的手腕。他没有说“以后别这样了”,没有说“疼不疼”,他只是在看。认真地,一道一道地看。然后他把自己的左手小臂翻过来,露出内侧那些旧淤青和掐痕——有些已经褪成淡黄色了,有些还是紫的。

“我自己弄的。我爸拿皮带抽我的时候,我咬着枕头不出声。后来他不抽了,我自己抽自己。觉得他走了以后,没人管我了,我就替他管。他以前说我欠揍,我就揍自己。后来在工地扛钢管,扛到动不了就不用揍了。再后来手坏了,钢管也扛不动了,就掐。掐到疼了,心里就不想了。”

苏昱把陆征的手拉过来。那只手很大,骨节粗粝,虎口有茧,中指侧面有一道很细的旧疤,是以前拿刀割的。他用拇指在那道旧疤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现在还觉得那是你欠的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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