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苏昱把脸抬着,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我怕你哪天复发。怕你半夜掐自己的时候不叫我。怕你胃出血又不告诉我。怕你像上次一样,疼到扶着洗手台喘也不喊我。怕你死。”
他说完这句话,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把话继续往下说,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久但从来没敢念出来的稿子。
“你上次说方屿说你这种人活不长。我天天在想这件事。你晚上翻身的时候手搭过来,我就在想这只手还会搭过来几次。你早上出门去工地,我站在窗台上看你的背影,想还能看几次。你每次说没事,我都在想——万一不是没事呢。万一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呢。万一你哪天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咬着下嘴唇把眼泪逼回去,逼得眼眶更红了。
“陈远昨天跟我说,你跟方屿喝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说把我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你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我听到这句话以后一晚上没睡着。你说唯一一件好事。可我不是好事。我发病的时候让你坐一晚上,我拿刀的时候让你从医院跑回来,我做噩梦的时候让你一宿不能睡。这不是好事,这是拖累。你觉得是好事,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好的时候。你没看到我不好的时候。我怕你哪天发现我不是好事。与其你发现了再赶我走,不如我自己走。与其你死了我再搬,不如现在搬。”
陆征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把那个磨漏的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握住苏昱的上臂,把他按在床边坐下,自己在苏昱面前蹲下来。
膝盖着地,重心放低,一条腿半跪在地板上。膝盖骨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蹲过。他跟方屿打架的时候没蹲过,跟他妈告别的时候没蹲过,在工地扛钢管扛到直不起腰的时候也没蹲过。现在他蹲在苏昱面前,手肘搁在自己膝盖上,抬头看着这个坐在床边发抖的人。
“苏昱。”他先叫了一声名字,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怕我死,所以你要搬走。你怕我死,是因为你觉得我死了,你又变成一个人。你觉得只要不开始,就不会结束。只要搬走,就不用看着我死。只要你不做那个好事,就不会变成坏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搬走了,我也许死得更快。”
他把苏昱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苏昱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
“你搬进来之前,我窗帘拉了半年,方屿撞门才撞开的。胃出血吐血不是第一次,那次是你看见了。以前我自己在马桶前面吐完,冲掉,喝杯凉水,上床躺着。第二天照常去工地。没人知道,我也不想让人知道。后来你站门口不走。你说了那句——你管这叫没事?你说了那句话以后,我没再一个人吐过。你让我觉得,疼的时候有人知道,不是件丢人的事。你现在说你要搬走。你觉得我还能回得去吗?”
他把苏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他手心里掐出来的月牙印用拇指一个一个按平。那些印子泛着白,是刚才他自己掐的。
“你以为我没想过。你每次半夜翻身的时候手搭个空,都会下意识找我,找着了才继续睡。我每次醒过来看见你缩在我背后,额头抵着我的后背,一只手攥着我的衣服——你以为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这个人缩在谁背后。万一你梦游走到厨房又拿了刀,谁把你手指掰开。你连我的T恤都要拿来穿,说拿错了,每次都拿错同一件。我不在,你拿谁的。所以我得活着。以前活着是习惯,现在是为了让你半夜手搭过来的时候,搭得到人。”
他抬起头看着苏昱。眼眶不红,声音不抖,但握着苏昱手指的力道比平时重。
“你说你不是好事。那你听好了——那个垃圾桶旁边,我捡的不是好事,是你。你发病的时候是我坐在旁边,你拿刀的时候是我掰开你的手指,你做噩梦的时候是我醒着。这些都是我做的,不是你拖累我。是我自己要做的。你从十二岁开始没有人站在你这边,现在有人了。你说你是不是拖累——你不是。你是苏昱。”
苏昱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滴在陆征的手背上。陆征没有擦,用拇指在他手背上那两个烟疤上来回摩挲——一个旧了,边缘有点模糊,一个还在结痂,颜色是深褐色的。都是他烫的。第一次在垃圾桶旁边,他说是盖章。第二次在沙发上,他说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是你自己弄的了。
“陈远跟你说了那句话。我不跟方屿说,是因为我觉得说出来没意思。做比说有用。但你今天让我知道——我不说,你会乱想。那我就说。我那天跟方屿喝酒,说的是——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把苏昱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唯一一件。这话不是酒后胡话,是清醒的时候想的。我清醒的时候想了很多遍。”
“你每天早上去面馆,我在阳台上看着你走。你走到巷口会回头看一眼楼上,你不知道我在阳台看你。你看多久我就站了多久。”陆征把苏昱的手握在手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停下来,“所以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唯一的好事。”
苏昱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了。不是崩溃,是松了。像一个人抱着很重的东西跑了很久,终于有人接过去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脸抬起来,这回终于看陆征的眼睛了。
“你说让我叫你,你也得叫我。你在卫生间疼的时候不叫我,你掐自己的时候不叫我。你说你忍着是不想吵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醒过来看见你手上的淤青,比我被吵醒更难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看见你又多了两道新的,我蹲在垃圾桶前面看你扔掉的止痛片铝箔,蹲了十分钟。我数了,从上周到现在你吃掉了半盒。你让我依赖你,你自己疼的时候不吭声。万一你哪天疼到吭不了声——”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没说完。因为他知道陆征听懂了。
陆征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苏昱的膝盖上。不是趴,是抵。额头贴着膝盖骨,呼吸吹在苏昱的裤子上,温热的。他就这么抵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把手掌摊在苏昱面前。指节粗粝,虎口有茧,中指侧面那道很细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
“行。互相叫。你以后再想拿刀,叫我。我做噩梦,叫你。我胃疼,叫你。你半夜醒了找不到人,叫我。我在卫生间疼得站不住,叫你。谁不叫谁是狗。”
他把右手食指单独伸出来,看着苏昱。苏昱看着他伸出的那根手指,慢慢把自己的食指伸过去,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