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介绍的。超市收银员。她说她见过你,说你上次来买红糖,挑了半天。”
苏昱想起来了。上次买红糖的时候,收银台旁边站了个短头发的女孩,冲他笑了笑。他没在意。那天他赶着回去煮姜茶,陆征胃疼。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中午。”
“陆征不一定有空。他工地要上工。”
“方屿说那天他休息。”
苏昱顿了一下,看着陈远。“你什么时候跟方屿这么熟了?”
“不是我跟他熟,是他跟我熟。他经常来网吧打台球,每次都挑我值班的时候来。他说你们面馆那个小苏以前是我同学,我说是。他说你们俩那时候都不说话,我说是。他说现在他说话了,我说是。”陈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在桌上。“他说是你那个合租的教你的。教你看人眼睛,教你说‘不’,教你敢收别人东西。他问我你以前是不是从来不敢收别人东西。我说是。他说现在你敢了——敢收橘子,敢收红糖,敢收打火机。我说那不是我给的,是他给的。他说他给的不算,那是他欠你的。我说他欠你什么。他说他欠你一条命。”
苏昱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缘的缝线。“方屿嘴碎。他跟谁都聊。”
“他不是聊。他是怕你不知道。怕你不知道你那个合租的跟他是怎么说你的。”陈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眼睛里的表情。“你那个合租的,上次方屿跟他喝了点酒,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但把苏昱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唯一一件。”陈远说完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真是这么说的。”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他走进后厨,赵姨正往锅里加盐。他端起赵姨盛好的骨汤,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放在陈远面前,一碗留给自己。
“你以前问我,觉得自己的命值钱了吗。我说不知道,但比以前好一点。”他把勺子放在碗沿上,“现在我能告诉你——值了。不是觉得自己值钱。是有人让我觉得值。他给我留纸条,写我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苏昱。以前他写‘吃了’,写‘喝了’,写‘药在茶几上’,没写过我的名字。后来我开始看心理医生,医生让我每天找一件值得活的事。我找了——每天早上起来,茶几上有张纸条,上面写‘苏昱’。那天就值了。”
陈远把骨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嘶了一声,把碗放下。
“苏昱。”
“嗯。”
“你以前在教室最后一排,手上全是冻疮。我给你的手套,你不戴。你说你不冷。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大概觉得自己不配暖和。”陈远把勺子放在碗里搅了搅,“今天看你削土豆,手指是红的,但没冻疮了。你那个合租的,他让这间屋子里有了一个敢看人眼睛说话的人。”
苏昱低头喝汤。骨汤很烫,咸淡刚好,他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他不是合租的。他有名字。叫陆征。”
陈远把他那碗骨汤喝完,站起来把空碗端进后厨放在水槽边上。出来的时候,他拍了拍苏昱的肩膀。力道不重,和方屿上次在车里拍他肩膀的力道差不多。
“婚礼那天,带他来。我妈想见见你,也想见见他。我妈说他要是欺负你,她就拄着拐杖来找他。”
苏昱把陈远送到面馆门口。外面下起了毛毛雨,巷口的石板路湿漉漉地泛着光。陈远走了几步又回头——“以前体育课你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我坐你旁边,不是同情你。是觉得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欺负我的人。谢谢你那时候也给了我一个地方坐。”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转身走了。
傍晚,苏昱把陈远带来的苹果洗了两个放在茶几上。陆征回来换了拖鞋,看见了苹果,没问是谁带的。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说“赵姨买的?”
“陈远。他说下个月结婚,请我们俩去。”
陆征嚼苹果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我们俩。他说的?”
“嗯。他说我妈说的,你们俩都得来。”
陆征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行。”
苏昱坐在沙发另一端,把腿蜷起来。两个苹果搁在茶几上,一个被咬了一口,一个还没动。他拿起那个没动的苹果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牙齿之间炸开。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他把苹果咽下去,然后把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还记得白天陈远说的话——他是怎么跟方屿说你的。方屿说他说——把苏昱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是唯一一件好事。他把打火机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