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不见一丝阳光,灰蒙蒙的天色像一块密不透风的湿布,将整座校园裹得沉闷压抑。
凉丝丝的风卷着潮湿的水汽穿过教学楼的走廊,吹得窗页轻轻晃动,却吹不散半点凝滞的阴郁。
周以禾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从清晨第一节课开始,目光就始终涣散地落在窗外模糊的景色上。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讲台上老师清晰的讲课声、周遭同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全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模糊地传进耳朵里,落不进心底。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抵着微凉的桌面,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
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那双总是澄澈灵动、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彻底褪去了往日的光彩,眼下坠着一圈浓重的乌青,
原本饱满圆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下颌线变得清晰单薄,就连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衬得她身形单薄又脆弱。
一整节课的时间,她始终坐得笔直,却全程心不在焉。
万千情绪堵在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酸胀与钝痛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根本没办法集中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喧闹的人流涌出教室,走廊里满是嬉笑打闹的同学,热闹的景象与周以禾死寂的状态格格不入。
她慢吞吞地收拾好书本,垂着眸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跟着人流走向食堂。
偌大的食堂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四处弥漫,暖意融融的环境丝毫无法温暖她冰凉的心。
她随便打了一点清淡的饭菜,拿着勺子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粒,一口饭要咀嚼许久,才能勉强咽下。
胃里明明空空荡荡,却胀满了难言的郁结,喉间像是卡着一团棉花,堵得她食不下咽。
寥寥几口饭菜下肚,她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放下勺子的瞬间,无尽的疲惫席卷全身,她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湿意,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落与落寞。
跟在她身侧的苏琦,从早上进教室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个姑娘向来温柔乐观,哪怕遇到难事,也会咬着牙自己扛,眼底永远藏着细碎的光,从来不会这般死气沉沉、一蹶不振。
看着她日渐清瘦的侧脸、毫无神采的眉眼,看着她这副萎靡颓废的模样,苏琦心里又急又疼,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念宝,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温柔又急切,带着满满的担忧。
跟在两人身后不远处的柯骏宇,目光敏锐,心思通透。
他一眼便看出两个小姑娘有悄悄话要说,当下十分识趣地停下脚步,对着苏琦递了个了然的眼神,默默转身离开,主动腾出了专属她们姐妹谈心的私密空间,将周遭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食堂角落的位置格外安静,避开了大部分人流。
周以禾听见好友的声音,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空洞又茫然,眼底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眼尾红得通透,
一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又肿又红,像是偷偷哭了整整一个整夜,连眼睫都湿漉漉的,带着挥之不去的委屈与难过。
她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蔫蔫的,兴致缺缺地望着苏琦,单薄的肩膀微微垮着,浑身都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低落。
苏琦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揪,又心疼又气愤,语气瞬间绷紧,带着十足的护短:“怎么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江之炀不在就开始肆意妄为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之炀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周以禾强撑许久的平静伪装。
积攒了数日的委屈、痛苦、无奈与不舍,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原本只是氤氲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干净的校服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她再也绷不住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哽咽的细碎声响从喉咙里溢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鼻音与破碎的哭腔。
“…琦琦,我们…分手了…”
这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的重量,狠狠砸在了苏琦心上。
苏琦整个人瞬间怔住,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微微拔高了音量,脱口而出:“分…”
话音刚落,她立刻反应过来,猛地收住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旁人听见。
她连忙压低语调,满眼不敢置信,凑近了几分,小心翼翼又急切地追问:“怎么回事?分手?!谁提的?”
周以禾垂着眸,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视线模糊一片,声音细碎又虚弱,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
这个答案彻底让苏琦坐不住了。
她太清楚周以禾的心意了。
旁人或许看不清,但作为最好的朋友,她眼睁睁看着周以禾满心满眼都是江之炀,看着她小心翼翼珍视这份感情,看着她为江之炀欢喜、为江之炀心动,爱得纯粹又热烈。
这样满心欢喜爱着对方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提分手?
苏琦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焦急与不解,语气笃定地追问:“念宝,是不是谁威胁你了?!我能看得出你那么喜欢江之炀,怎么会突然提分手呢!”
面对好友急切的追问,周以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微微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在指尖,冰凉刺骨。
“没有威胁…只是一些现在难以解决的问题。”
是跨不过去的现实差距,是压在家庭之上的重担,是她当下无能为力的窘迫,是太多无可奈何的阻碍。
“现在难以解决,那就留到以后解决啊,你们明明那么好——”
苏琦下意识开口反驳,话说到一半,看着周以禾哭得通红的眼睛、苍白憔悴的脸庞,看着她整个人深陷痛苦无法自拔的模样,硬生生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
道理她都懂,可此刻所有的大道理,都安抚不了眼前女孩彻骨的难过。
她连忙放软语气,轻轻拍着周以禾颤抖的后背,温柔安抚:“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别想了好不好?想不想去操场走走,我陪你。”
沉闷的天气适合吹风,适合散心,至少能让她稍微舒缓一点堵心的郁结。
周以禾沉默了几秒,微微点头,带着浓重的哭腔,轻声应道:“…嗯。”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潮湿的冷风迎面吹来,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吹在脸上,带走了些许滚烫的泪意。
午后是校园的午休休息时间,偌大的操场褪去了上课时的空旷,随处可见零零散散的学生。
有人结伴漫步闲谈,有人坐在草坪上晒太阳,有人靠着栏杆低声说笑,处处都是松弛鲜活的气息。
热闹的人群、松弛的氛围,本该治愈人心,可落在周以禾身上,只显得格格不入。
她慢慢走在塑胶跑道上,脚步缓慢而拖沓,脊背始终微微佝偻着,像是背负着旁人看不见的沉重枷锁。
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凉意与酸涩反复裹挟自己,心里的空洞和疼痛,丝毫没有减半分。
苏琦走在她身侧,始终默默陪着她,不敢多说话,怕再次戳中她的痛处。
感情里的劫、心里的结,旁人再心疼、再劝慰,都无济于事,终究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熬过去。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从分手的难过里稍稍抽离,苏琦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轻声开口:“对了,叔叔是不是过几天就出院了!”
提起父亲,周以禾的情绪终于微微松动。
她轻轻点头,努力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可那笑容单薄又僵硬,挂在苍白的脸上,勉强又苦涩,眼底的悲伤丝毫没有褪去半分,看得人心头发酸。
“爸爸说等他出院让你来家里吃饭。”
“嗯,我会去的。”苏琦温柔应声,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用无声的陪伴给她最踏实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