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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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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去这一趟走了多远?”法丽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薄荷茶。

“从卡里姆到库法,从库法到东部边境,从东部边境到达里亚,从达里亚到赫拉蒂,从赫拉蒂再经达里亚回卡里姆。”萨阿德把旧球鞋脱下来放在地基石上,穿上那双新布鞋。鞋底很软,橡胶纹路很深,踩在地基石上能感觉到每一粒凸起,“我把东部边境安置点的结业档案带给乌姆·萨米,她已经把档案带到了新的定居点。我把呼吸教室的建筑图纸给了马哈茂德,他在达里亚废墟上照着图纸垒新教室的地基。我把钟楼的粉笔头和玛雅的石板砌进了库法教堂正门第一排砖。我把丽娜的弹珠和那个跳碎玻璃女孩的路线图送到了赫拉蒂。”

法丽达把一杯茶递给萨阿德,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她看着萨阿德穿上那双新布鞋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在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橡胶印痕。“赫拉蒂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今年结了多少果?”

“还没有熟。青的,比往年多。娜吉玛说等无花果熟了,她托人带一篮子到营地来。”萨阿德喝了一口薄荷茶,从帆布袋最底层拿出那个档案盒——乌姆·萨米在东部边境安置点桑树下留给她的识字班结业记录。她把档案盒放在法丽达膝盖上,“乌姆·萨米班上最后一个学生是一个退休会计,他写了一首诗叫《桑树》。最后一句是:‘桑树不是不识字,它只是把自己的字写在了所有经过它的人身上。’他现在在新的永久定居点又开了一个识字班,沿用了安置点的档案编号。”

法丽达翻开档案盒,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作业纸。她翻到最后一页——是那个退休会计写的《桑树》全文,用铅笔抄在一张从旧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字迹工整而纤细,每一个字母都站得很直。她看完之后把档案盒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压了压盒盖。“这个档案盒以后放在呼吸教室书架上,和纳伊瓦家教学档案盒、石板学校手抄诗歌集、联合藏书分册放在一起。它是东部边境安置点存在过的证明——不是安置点的帐篷和石棉瓦存在过的证明,是那些人在桑树下学写字时留下的笔画。”

下午,萨阿德在呼吸教室里给提高班上她从赫拉蒂带回来的新课。黑板上的标题是“家——从达勒到拉”。她把娜吉玛在赫拉蒂庭院教室里教的那个字搬到了营地的课堂上。她先写了一个达勒——弯弯的弧线,像一扇半开的门。然后写了一个拉——一道流线,穿过那扇门。她说这个字是娜吉玛花了五年才学会的,不是因为难写——它只有两个字母——是因为娜吉玛一直觉得达勒弯得不够开,拉穿过去的时候会磕绊。后来她在油灯下反复写,写到某一个凌晨忽然明白了:不是门不够开,是她不敢把门推开。推开门意味着让外面的人进来,也意味着自己走出去。她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写字的女孩,变成了在院子里挂起黑板教整条巷子认字的老师。然后她学会了写“家”。

法蒂玛举手。她现在举手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只敢抬半只手掌了——她把整只手举得笔直,手指并拢,指尖微微发颤,但那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有话急着要说。“我可以把这个字写进我的下一首诗里吗?我想写一个母亲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门半开着。她不用推门,门已经是开的。她在等另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那个人可以是她丈夫——如果他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从废墟里走出来的人。”

萨阿德把法蒂玛的话写在黑板上的标题下面,用括号标注:“法蒂玛·贾西姆——下一首诗的起句。”然后她转身对着满教室的人说:“今天下午没有新的作业。你们所有人写过的所有东西,从第一篇字母练习到最后一句诗,我都收在档案盒里。娜吉玛在赫拉蒂院子里教‘家’的时候,她的学生写了从废墟到教室的路线图。法丽达在成人班上教‘春天’的时候,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女人写了蜜蜂的翅膀。今天你们写‘家’——不是定义,不是解释,是你们自己从门口走进来或走出去的故事。”

面包学徒第一个翻开练习本。他现在用左手写字已经和从前用右手一样稳了,笔迹不再有那种颤抖的锯齿边缘,每一个字母的弧线都流畅而饱满。他写:“我以前以为家是烤箱里的温度,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后来面包房被炸了,烤箱没了。我在营地里用手揉面团,手掌的温度就是烤箱的温度。家不在烤箱里,在我的两只手上。左手揉面,右手写字。”

那个拄拐杖的老妇人写:“我这辈子住过七个地方。每一个地方我都叫它家,每一次搬走我都说没有家了。后来我在成人班上学会了写‘家’这个字,才知道家不是一个地方。家是你在一个地方学会了写它的名字。现在这个营地是我的家,因为我在石板上写了‘留下’。”她在“留下”旁边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拉。穿过门的弧线。

拉姆拉写:“我的家从库法地下室搬到石板学校呼吸教室,中间经过马赞的自行车后座。家是有轮子的。轮子是丽娜帮我画的,她说圆是最完整的形状——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从库法到卡里姆是一个圆,从卡里姆到赫拉蒂是另一个圆。两个圆交叉在一起,交叉的地方就是我的轮椅现在停着的位置。”她写完之后把铅笔夹在笔记本的缝线里,推动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刚好停在呼吸教室门口那道光线的正中央。

下课后,萨阿德和法丽达并肩坐在呼吸教室门口的地基石上。柠檬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越过她们脚上的布鞋,越过地基石上刻着的“留下”,一直延伸到呼吸教室那面写满了各色笔迹的白墙前面。法丽达从口袋里拿出她的炭条——那截磨得只剩小拇指长的细木炭,她用了好几年了,从来不肯换。她说炭条写出来的字没有粉笔那么亮,但炭是木头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比任何笔都更接近她这一辈子的质地。她用这截炭条在地基石旁边的一块空石板上写了一行字:“今天萨阿德回来了。她穿上了新布鞋。鞋底还没有沾过营地外面的沙土。”她写完之后把炭条放回口袋,把手放在萨阿德的手背上。

“你翻墙出去的那天晚上,我醒着。你从地铺上坐起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娜吉玛,看了看哈迪娅。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我看着你推开那扇木门,听到门轴发出那声很轻很轻的呻吟,听到你的脚步从院子里往墙根走。我知道你要翻墙,但我没有起来拦你。我躺在黑暗里,手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你一听到我哭就走不成了。后来你真的走了,羊圈方向安静下来,我坐起来,从你枕头下面摸到一张纸——就是那张干面包包装纸,上面写着一行字:‘妈妈,你会读这行字吗?如果不会,等我回来教你。’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妈妈,然后被人说要教我认字。我拿着那张纸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才敢看上面的字。”

萨阿德把法丽达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只手掌上的老茧比以前更厚了——不是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种薄而分散的茧,而是握粉笔和炭条磨出来的、集中在食指和拇指之间那块虎口处的厚茧。她用指尖在那块茧上画了一道弧线——和法丽达刚学会写自己名字时在沙地上画的那一竖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把竖线变成了弧线。从站直到穿过,从艾利夫到拉姆。

“你现在会了。”

“我会了。”法丽达把手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炭条,在那道弧线旁边加了一竖。艾利夫。然后她把炭条放在萨阿德手心里,站起来,转身往帐篷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头说了一句:“明天成人班要开新单元,教‘和平’。这个词在字典里夹了五年,终于可以拿出来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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