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返回卡里姆营地的路,萨阿德走了两天。第一天从赫拉蒂到达里亚,她把娜吉玛班上那个小女孩的路线图册亲手交给了马哈茂德。马哈茂德正蹲在新教室的地基上砌墙,那面墙已经垒到齐腰高了,老宅原来的墙砖被他一块一块从瓦砾里刨出来,用凿子敲掉砖缝里的旧水泥,再按原来的排列顺序重新垒好。他说砖还是那些砖,但墙已经不是那面墙了——以前的墙围着家,现在的墙围着教室。他把路线图册放在新教室门口那块还没刻字的门基石上,说等教室盖好了,这本册子就放在书架最上层,和石板学校的诗歌集、库法的联合藏书放在一起。
萨阿德在这阿里亚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她背上帆布袋继续往西走。哈吉妈站在旅店门口,把一包新晒的干薄荷叶塞进她的帆布袋侧袋里,说这是今年春天最后一茬了,让她带回营地给法丽达泡茶。她走了大半天,在午后最热的那阵子到达了卡里姆营地。
营地入口的检查站还是老样子。沙袋上那只瘦猫还在晒太阳,铁丝网上挂着的木牌被风吹歪了又被扶正,旁边那块小牌子上的字迹被雨水冲淡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回家的人请直接进。”萨阿德填了登记表,在“外出事由”那一栏写了“赫拉蒂、库法、东部边境安置点、达里亚”,在“备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回”。阿米尔趴在登记册上看到她写的备注,从登记册下面翻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信封,说是昨天马赞从库法送来的,寄件人写着塔里克。
萨阿德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库法教堂新修的钟楼,脚手架已经拆了,钟楼的尖顶在阳光下泛着米白色的光,正门入口处第一排砖上镶嵌着一块石板和一块旧砖——石板是玛雅用蓝色蜡笔画了弧线的那块,旧砖是丽娜在钟楼废墟上用粉笔给妈妈画了艾利夫的那块。两样东西并肩嵌在灰浆里,中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照片背面是塔里克的字迹:“钟楼重修完工。第一排砖由玛雅和丽娜共同落成。此砖不承重,只承光。”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萨阿德,你送来的那截粉笔头,我把它砌在钟楼正门第一排砖的正中央。和丽娜的旧砖、玛雅的石板并排。现在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会先看到这三样东西,然后才会看到书架。”
萨阿德把信和照片放进字典夹层里,和法丽达那张干面包包装纸、娜吉玛的姐妹信、塔里克之前的两封信放在一起。字典现在已经彻底合不拢了——不是封面和封底之间的缝隙太大,而是书页之间被太多信纸和纸条和照片和碎玻璃片撑出了无数个微小的空腔,每一页翻开都像打开一扇有夹层的门。她拍了拍帆布袋,走进营地。
尤素福的修鞋摊还摆在营地入口处。他正坐在轮胎旁边给一只童鞋换底,嘴里叼着两根鞋线,手里拿着锥子,膝盖上垫着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旧皮垫。他旁边的木牌上,“修鞋”两个字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但下面那枚阿布·卡西姆刻的艾利夫章印还清晰如初。木牌旁边挂着那枚金戒指,用红绳系着,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戒指内侧的字朝外——“我不会写。对不起。”
他看到萨阿德走过来,把嘴里的鞋线取下来放在工具箱上,站起来,把那只修到一半的童鞋放在摊子上。“你回来了。法丽达的成人班今天上午刚结业了一个学员——就是那个从北边村子来的中年女人,她写完了自己第一封完整的家信,寄给还在北边山区的妹妹。信里只有三句话:‘我学会了写蜜蜂。翅膀是湿的,但太阳出来就干了。你也要来上课。’法丽达把这三句话抄在黑板上当范文,说这叫‘最短的诗’。”
萨阿德在修鞋摊旁边蹲下来,拿起那只换到一半鞋底的童鞋。鞋很小,鞋面是红色的,磨得发白的地方露出里面米黄色的衬布,鞋底是尤素福刚缝上去的新橡胶,针脚密而均匀。“这是谁的孩子?”
“法蒂玛的女儿。不是那个也叫萨阿德的——是另一个。一个刚从东部边境转移过来的家庭,母亲在安置点登记处工作,父亲还没找到。小女孩四岁,不会说话,和玛雅当初一模一样。她来修鞋的时候看到了木牌上挂着的戒指,用手指着内侧的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法蒂玛正好在隔壁排队领水,看到了这一幕。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孩的手放在自己嘴唇上,说:‘不会说话没关系。我以前不会写字,现在我在写诗。你不会说话,但你可以画。玛雅的蜡笔在呼吸教室书架最下层,蓝色的那截快用完了,但还有别的颜色。’”尤素福把锥子插回工具箱外侧的插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练习本,翻开其中一页给萨阿德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人,没有嘴,但手里举着一支巨大的蓝色蜡笔。旁边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字,字迹是法蒂玛的——“给不会说话的自己:蜡笔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响。”
萨阿德把修鞋摊上那只红色小鞋放回原位,站起来,看到营地东侧空地上的柠檬树已经长高了许多。那些从达里亚老宅移栽过来的树苗现在齐她肩膀了,枝头上挂着几颗青绿色的幼果,只有花生米那么大,藏在叶子中间,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树梢上玛雅系的那根红线还在,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了淡粉,但线没有断。
玛雅正蹲在那排柠檬树前面,用蓝色蜡笔在树干上画着什么。她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树干上刚画好的东西——是一道弧线,从树根延伸到树干中部,再延伸到树枝分叉处。弧线的每一段旁边都标注着字母:最下面是艾利夫,中间是巴,上面是塔。
“树在写字母。”玛雅的声音现在已经完全流畅了,不再有当初那种从深井里打水上来的沙哑,但她说话的节奏仍然比大多数人慢,每个词之间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把每一个词的形状在心里预先画一遍才肯放它们出口。“它从根部写艾利夫——站直。然后到中间弯下来——巴,弯下腰的船。然后到枝头张开——塔,翅膀。它用了两年把这三个字母写完。明年它会写萨,后年会写吉姆。等它把二十八个字母全部写完,它就是一棵字母树。”
萨阿德在玛雅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颗丽娜送的弹珠——不是那颗嵌着金箔的,那颗她已经放在赫拉蒂羊圈夹缝的瓦罐里了。这颗是她在库法教堂地下室整理借书登记簿时丽娜新给她的,弹珠很小,透明玻璃,中间有一道细微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小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银色碎屑,在阳光下会反射出极淡的虹光。她把这颗弹珠放在柠檬树根部的泥土上,轻轻按进土里。“丽娜说这颗弹珠是她从北边村子废墟里捡到的第二颗。第一颗嵌着金箔的送给了赫拉蒂那个跳碎玻璃的女孩。这颗送给你。她说弹珠是圆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和你画的那些不闭合的圆圈一样。”
玛雅把弹珠从土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对着阳光看那道裂纹里的银色碎屑。然后她把弹珠放进她的小蜡笔盒里,和那截短得几乎捏不住的蓝色蜡笔头放在一起。
呼吸教室的地基石上,法丽达写的那两个字被无数双脚踩了整整一个春天,凹痕不仅没有磨浅,反而更深了——不是被磨损了,而是被鞋底带来的沙粒反复打磨,把凿子留下的刻纹磨得光滑温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萨阿德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拿出法丽达绣的那双新布鞋——鞋垫上绣着“留下”,旁边加了一朵五瓣花。她把鞋放在地基石旁边,开始解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穿了鞋底的旧球鞋。鞋底补过两次,右脚的橡胶层又磨出了一个小洞,从洞里能看到袜子上法丽达缝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