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遥的说明写了三页。
字迹很小,却很清楚。
第一次被说偷东西,是高一上学期。
第一次被锁在器材室,是校运会前一天。
第一次被拍照,是冬天,她的棉服被人倒了半杯奶茶。
她把时间、地点、在场的人、有没有监控,全都列了出来。
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尖停了很久,纸上洇出一点墨点。
沈清坐在她对面,没有催。
窗外天已经暗了,医务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林珍去给她们热饭,临走前把门带上。
姜遥低声说:“以前我也写过。”
沈清抬眼。
“给谁?”
“班主任。”姜遥说,“她让我写清楚,我写了。后来她把周蔓叫去谈话。第二天,周蔓就知道我写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纸边蹭了一下。
“之后她们就不在监控底下动手了。”
沈清的眼神冷了下去。
难怪姜遥不敢求助。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试过之后,发现求助本身也会变成新的伤害。
“这份说明不会交给不该看的人。”沈清说。
姜遥抬头。
沈清把文件袋拿出来:“一份给教务处,一份给校纪调查小组,一份由你自己保留。涉及个人隐私和具体霸凌细节的部分,只给处理人员看,不在班里公开念。”
姜遥怔怔看着她。
“可以吗?”
“可以。”沈清道,“受害者不是展品,不需要把伤口摊开给所有人看,才能证明自己疼。”
姜遥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很快低头擦掉,像怕自己哭得太难看。
沈清把纸巾推过去。
“哭也可以。”
姜遥摇头。
“我不想哭。”她说,“我想继续写完。”
沈清点头:“那就写。”
门外忽然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她妈!”
姜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沈清站起身。
医务室门被推开一条缝,林珍挡在门口,脸色很不好。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烫得卷曲,手里拎着菜篮子。她身后还有一个男人,穿着工装,眉头紧皱。
女人看见姜遥,立刻拔高声音。
“你还坐着?你知道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说你在学校闹事!你怎么就不能省点心?”
姜遥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嘴:“妈……”
“别叫我。”女人一把推开林珍想进来,“我早就说了,别跟同学闹。人家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你肯定也有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很熟练的刀。
不需要蓄力,就能准确扎到姜遥身上最旧的伤口。
沈清挡在姜遥前面。
“姜遥妈妈。”
女人愣了一下:“你谁?”
“姜遥的班主任,沈清。”
“老师你来得正好。”姜母立刻转向她,“这孩子从小就闷,问什么都不说。她是不是在学校偷东西了?要是真偷了,你跟我说,我回去打她。”
姜遥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沈清看着姜母,声音冷静。
“她没有偷东西。”
“那学校为什么叫家长?”
“因为她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泼水、拍照、诬陷。我们通知家长,是希望家长陪同她处理后续,不是让家长来审她。”
姜母愣住。
姜父也皱起眉:“泼水?”
“对。”沈清把医务室外伤记录递过去,“这是校医记录。她膝盖擦伤,手腕勒痕,肩部淤青。现在学校正在调查。”
姜母的表情有一瞬间慌乱。
可她很快又说:“那她怎么不早说?在家也闷葫芦一样,谁知道她在外面惹了什么事。”
姜遥的手指紧紧抓着说明纸,纸页被捏出皱痕。
沈清没有回头。
“她早说过。”
姜母卡住:“什么?”
“她以前向老师求助过,也在家里提过同学不喜欢她。”沈清道,“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让她反思自己。”
姜母脸色难看:“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当父母的还会害她?”
沈清看向她。
“我不是说你们害她。我是说,她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们没有接住。”
医务室里静了下来。
姜父的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说话。
姜母涨红了脸:“我们天天上班,哪有那么多时间管她那些事情?她吃穿不愁,成绩也还行,怎么就这么脆弱?”
姜遥忽然抬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轻。
“我不是脆弱。”
姜母一愣。
姜遥握紧手里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