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幅星图分为三圈,结构清晰而古老。
最外圈是他熟悉的二十八宿星官图,虽然部分星辰的位置与当今天文官所测略有出入,但大体方位无误。
中圈则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日月交替运行的轨迹,标示着四季轮转的节点。
而最核心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是星图的正中心。
那里没有代表紫微帝星的任何符号,而是一圈复杂至极的、向内盘旋的螺旋纹路。
那纹路仿佛一个微缩的星系,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充满了动感与未知的力量,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心神都仿佛要被吸进去。
“这星图……”萧执的眉头微微蹙起,“与玄星子在外面用的那个罗盘,有七分相似,但似乎更为古老、更为……根本。”
“是的,陛下。”阿丑早已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特制纸张,小心翼翼地将整幅星图拓印了下来,“我从未在任何古籍,甚至是司天监的秘典中见过这种以螺旋纹路为核心的星象表达。这更像是一种……源头。”
源头。
萧执接过那张拓印下来的图纸,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粗粝的炭粉痕迹。
他想起了玄星子那张汗如雨下的脸,和他不惜耗费精血催动的罗盘。
闻惊澜麾下能人异士无数,这玄星子能成为他的心腹,其所掌握的星象术法必然有其独到之处。
而这幅星图,或许就是那种术法的根源所在。
他将图纸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
这东西现在看不出用处,但日后或许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底牌。
收好星图,萧-执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平台侧面的那扇石门上。
与下方那扇雕龙刻凤、气势磅礴的青铜巨门不同,这扇石门显得异常朴素。
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或文字,仿佛是直接从一整块巨大的岩石中切割出来的。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唯一可称之为机关的,就是门板正中那个与阳玺形状吻合的圆形凹槽。
他再次走上前,将半枚双龙阳玺缓缓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
“喀……喀喀……”
石门内部,传来几声沉闷而滞涩的机括转动声,像是尘封已久的齿轮在艰难地咬合。
有那么一瞬间,萧执甚至感觉脚下的平台都随之轻微震动了一下。
但,仅此而已。
机括声响过几下之后,便再次归于沉寂。厚重的石门,纹丝不动。
萧执收回玺印,脸上却并无失望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他看着手中这半枚代表着皇权至高的信物,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阴阳双龙玺,本为一体。这扇门,乃至这整个地宫的核心机关,恐怕都需要完整的玺印才能开启。”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意:“而另一半阴玺,正在闻惊澜的手里。”
所以,闻惊澜才敢如此笃定,他能掌控全局。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个被太后压制、连传国玉玺都不完整的皇帝,不过是笼中之鸟,根本没有与他博弈的资格。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萧执走到平台边缘,再次俯瞰下方空无一人的广场。
他没有去看那洞开的青铜门,目光反而落在了那道已经凝固的环形血槽上。
“他进去了,我们……等。”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然后竟真的在平台边缘寻了处干净的石面,盘腿坐了下来。
从怀中,他没有拿出干粮或水,而是摸出了一卷被保护得很好的、微微泛黄的古卷。
借着头顶矿石散发的清冷辉光,他将古卷缓缓摊开。
卷首三个古朴的篆字,赫然是——“月影芝”。
月圆之夜,龙首崖。
他一边仔细研读着古卷上关于这种奇特药草的记载,一边在心中默算。
距离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三日。
时间,似乎还很充裕。
平台之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莫问和阿丑一左一右,如两尊雕像般护卫在侧,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而他们的君主,则仿佛一个在书斋中苦读的学子,沉浸在古老的卷宗里,将身外的杀机与诡谲,都隔绝在了那一方小小的书卷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始终静坐不动的萧执,忽然合上了古卷。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平台边缘,目光沉静地望向下方那道黑褐色的血槽,仿佛在欣赏一幅画。
然后,他蹲下身,从靴中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用刀尖,在那已经完全凝固、如同黑色胶质的血块上,轻轻地、仔细地刮下了一小片。
血块入手,触感坚硬而冰冷。
但萧执却敏锐地察觉到,在这片凝固的死寂之下,似乎还包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尚未完全消散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