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俏长大了,变哩越来越俊了,你听奶奶哩话,好好……好好念书,读了大学才……才能找个好工作,奶奶不在了你得靠自己……”
刘爱锦边说话边喘着气,越来越费力。
“我柜子最下边抽屉里,有一床新被子,是奶奶给你做哩嫁妆,还有一匹布,本来也是给你织哩,但奶奶织不完了……”
“你别说这些,奶奶……”赵继小声呜咽着,“我啥都不要,只要你好起来我啥都不要。”
刘爱锦抬起手帮赵继擦掉眼泪,用布满老茧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女孩儿的侧脸,满眼都是心疼与不舍。
“奶奶见不到俺俏俏当新娘子哩时候了,等你出嫁那天,拿着奶奶给你准备哩嫁妆,就是奶奶在天上陪着你嘞……”
“……”
奶奶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赵继的双眼早就被泪水模糊到看不清晰,她使劲用袖口擦着,她不想听奶奶说这些话,也不想看奶奶现在虚弱的样子,但她更害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奶奶说话的样子了。
最后,奶奶还是走了。
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奶奶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乖孙女赵继和那台陪了她几十年的织布机。
等把奶奶安葬好后,空荡荡的老屋只剩下赵继一个人。
她走到奶奶的柜子前,拉开了最后一层抽屉,里面是一床崭新的棉被,赵继认得这个纹样,是经典的枣花纹。
这是当地嫁妆里最常见的东西,一般都是母亲为出嫁的女儿亲手织的。
织布机上还挂着一半没有织完的布,赵继知道,这是鱼眼纹加水纹的组合——“鱼眼长流水”。
从那以后,她每天都坐在织机前,学着奶奶的样子,继续把布织下去。
村里的人都劝她去上学,学校里的老师也来找她,但她都回绝了。
奶奶走了,留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读书还有什么意义呢?
那时的她,连继续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更别说去学校了。
陆锦之就是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奶奶去世后的一个星期,村里来了一行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胖胖的,虽然脸上一直挂着笑,但赵继觉得那笑容别扭得很。
男人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人,村书记也在里面。
那些人敲开赵继家的门。
好像是省里来下乡调研的,赵继不明白,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研究的呢?
这些人说着普通话,穿着是千篇一律的黑白灰,看起来质感极好。
赵继知道,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站起来去接待一下的,但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
所以她只是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织着布,连头都没抬。
赵继听见村书记在给他们解释自己的情况,很客气,甚至带着些歉意。
歉意?
手里的梭子飞到一半,被断掉的经线给绊住了,发出短促的“扑”一声闷响。
又断线了。
第几次了?
早都已经数不清了。
赵继轻叹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竹篾,她得把线挑开,然后重新在那里打个结。
抬头的间隙,赵继在余光中瞥见身后过来一个人。
她扭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女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这女人看起来倒是和别人不太一样。
有点像一只仙鹤,赵继想。
不是动物世界里的那种红顶白羽的鹤,是水墨画里的仙鹤,远远地站在水边,没有什么浓烈的色彩,很干净,偶尔动一下,动作很轻,绝不会惊扰到任何人。
女人走到她身后就一直站着,不说话,也不走。
赵继没管她,低着头微微眯眼,将断掉的线头穿过筘眼,打了个小结。
“你会织布?”
女人突然出声,音色偏低,但并不沙哑,暖暖的,很好听。
“……”赵继动作一顿,没回头,也没回答。
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应付这些人,更何况,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那女人没得到回答,便也不再出声了,但还是没走。
院子里传来其他人交谈的声音,他们在聊奶奶。
原来,这些人是来调研鲁锦的,赵继在心里暗自叹气。
这有什么好调研的呢?一块“破布”而已,时代发展这么快,这种土布也差不多快被淘汰了吧。
其实在当地有不少像她奶奶这样的织女,每到农闲时节就会坐在家里织布,一天下来要织十几个小时,肩膀和手腕都早早落下了病根。
而那些来收布的人却只肯按米数付钱,前期准备的时间都不能算进去。
赵继听奶奶说,那些被收回去的布其实很值钱,卖出去的价格很高,但织女能拿到的加工费却少的可怜,那么多年过去了,收布的价格一分钱都没涨。
赵继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声音:
“陆主任,走吧,去下一家。”
身后传来女人的回答:“好。”
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来什么多余的情绪。
陆主任,赵继心想,这个女人原来是主任,主任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呢?恐怕是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你织的这个,是叫‘鱼眼长流水’吧?”女人走之前,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赵继的手顿住了,她没想到女人竟然认得这些纹样。
但没等还没等她回头去看,那人就已经跟着大部队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