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书扭曲地说道:“就算他死了,尸体也要属于我,而你,你会死得像没存在过。对了,你那还没离婚的妻子,早被我干过了,等你死后,他也归我所有,这是最完美的结局,不是吗?”
厉观澜微微蹙眉,贺桉……什么时候和洛文书勾结在一起?难道秦省项目是他在幕后指使,出钱出力。遮挡在他脑海的迷雾,一重一重散去,如果是洛文书,早已知悉这个世界的运转,一切便说得通了。
“怎么不说话了?”洛文书手掌按着玻璃,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厉观澜挨着的左车窗。他握了握门把。整辆车经过完备改装,具有被动防护、防弹、防劫持等功能,一键锁闭门窗后,外部在一般强力下,无法打开。
厉观澜亲了亲贺闯依旧柔和的鬈发,忍痛坐直身体,压在变形座椅中的左腿,每往外抽动一寸,就仿佛被剧痛叼进嘴中,冷汗滚滚而下,沾湿衬衫。
他左手在座椅夹层中缓慢摸索,直到握住一件冰冷坚硬的事物。
“不敢出来?”
洛文书忽然起身,朝车尾的方向打了个响指,很快,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高大男子走了过来,左手抓着一个身材纤瘦的男人,一把推倒在车头前面,男人毫无还手之力。
他穿了一身单薄的月白唐装,露出的肤色雪白,俊秀的脸上却带了大小不一的青紫痕迹,蜷缩着躺在地上。
朦胧夜色中,厉观澜还是一眼认出,这个狼狈难堪的男人,正是贺桉。
洛文书拍了拍手掌,对棒球帽命令道:“打吧,只要留一口气就行。”
话落,拳脚如雨点砰砰落到贺桉身上。
厉观澜面无表情看着前方,贺桉脸转向他,以往黑润温和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满是伤痕的脸沾上许多泥土。对上厉观澜麻木的眼神,他似乎翘起唇角,露出一个神经质的微笑。
咣当——
棒球帽将人提起来,按在前挡风玻璃前。贺桉那张惨然的脸,更加清楚。厉观澜看着他,他也看着厉观澜,拳头与巴掌落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竟一声不吭。
厉观澜已经无所谓恨或者爱了,他望着贺桉伤痕累累的脸,忽然记起与他两年的婚姻生活,那些不冷不热、不痛不痒的日子,跳跃着闪回,却真真实实存在过。
“别打了。”厉观澜语气不低也不高,说完,垂下长长的睫毛,不再去看贺桉。
洛文书再拍两下手掌,棒球帽停手,趴在窗前的贺桉滑落地上,涣散的目光仍盯着厉观澜,唇角露出固执的微笑。
厉观澜看着怀中的贺闯,目光轻轻描摹他的轮廓,只是想起一个很久远的童话,讲给他听的人,早就忘了。
中了诅咒沉睡的公主,只需要一个真爱之吻,就能从无边睡梦中醒来。他低头,吻了吻贺闯因为染血,殷红的唇瓣,然后静静瞧着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贺闯珍重放下,手扶上左侧车门,按下开门键。
洛文书冲棒球帽使了个眼神,棒球帽走过来,咬紧腮帮拉开因强烈撞击变形的车门。
粘满草地腥气和刺鼻汽油味的夜风扑进车厢。
棒球帽俯身抓住厉观澜的衣领,将人猛地拉了出来。厉观澜滚在凹凸不平的地面,手肘和后背沾了许多泥草。
“你看。”洛文书抚掌大笑,“他还是在意你的。”
话是对趴在地上的贺桉说的。
厉观澜目光一直望着车里的贺闯,怪不得流这样多的血,这一撞,让他的背脊都整个塌陷了,该多痛,多痛。
喘不过气的痛苦淹没了他。
以至于当他看到本来气息奄奄,趴伏在地的贺桉,从地上站起,拍落草屑,款款走到自己眼前,竟然情不自禁笑起来。
太操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生生死死,太操了。
他为自己仅剩的一点怜悯感到苦涩,感到荒谬。
“你不能杀他。”厉观澜听见贺桉开口说话,“除了他,我什么也不要。”
“怎么,你又心软了,别忘了你被打的半死时,他连救护车都没帮你叫。”
“我们的事不用你管,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可我最想要的就是他的命。”洛文书走过来,在厉观澜面前蹲下,笑容阴沉道:“为了他的命,阿闯连命都不要了,我怎么能让他如愿呢。”
厉观澜支起身,褐色瞳孔卷进压抑的夜色,直直盯着洛文书,道:“有句话,我想替贺闯说。”
“什么?”他脸上露出想听又不想听的表情。
厉观澜轻轻说了一句话,洛文书没听清,抓住他的衣领,移近眼前。
“去死。”
洛文书怒目看向他。
厉观澜伸到口袋中的手飞快抽出,将一把漆黑的枪口,纹丝不动对准他的额头,毫无迟滞滑套上膛,扣动扳机,灰寂夜色中,“砰”的一声,干脆决绝,余音回荡无人的田野与车道。
笑还滞留在唇边,洛文书睁大眼睛,眼珠微微一动,仰倒在地,气息已无。
这一枪,让另外两人僵立原地,目瞪神呆。
厉观澜将枪口对准头戴棒球帽的男子,淡淡道:“三秒钟,滚出我的视线。”
男子举起双手,脸色煞白,倒退两步,看一眼老板的尸体,没有求饶的废话,转身逃奔。
身影在夜色中渐渐微小,消失。
这时,远方传来警车的鸣笛声,如风如电,很快,没有路灯的大道上,出现隐隐约约的红蓝颜色。
贺桉收回目光,神色平静看向举枪的厉观澜,“现在,你终于要杀了我。”
厉观澜没有说话,食指缓缓下压,突然,他脑中爆出剧痛,令他手臂一软,险些丢掉手枪。
686气息竟然变得虚弱,【不能杀他,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一旦主角死亡,大世界将会完全关闭。】
【别冲动,你还有三个任务就能通过世界主线,获得自由人身份。】
【厉先生,你亲手杀死异魂,功绩属实,我们已将本次战果上报上层,正式为你提请奖励。】
厉观澜攥紧手中的枪,一手压在抖动的手臂上,目光从贺桉移向车中的贺闯,他问,“贺闯能回来吗?”
686静默两秒,【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无法更改世界的正常运行,节哀。】
【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和谐运行,现在,我们将会替您和主角删除所有不愉快记忆,并格式化本世界异魂的存在数据。】
【程序加载中,15%、26%……】
厉观澜瞳孔陡然一缩。
“不要,不行!”
如果一切都能忘记,一切真假颠倒,一切高楼大厦都能变成云烟泡沫,他有限的人生,到底什么是值得留念,值得存在的?
“如果世上真有操纵命运的创始者,我,想问问祂,祂凭什么这么做!”
686叹息一声道:【祂给你完美的皮囊、成功的事业、尊贵的身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厉观澜凄然一笑,“给了我完美的皮囊,却不能选择自己的爱人,给了我成功的事业,却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给了我尊贵的身份,却不过是衬托主角的垫脚石,”
……
686不再回应,继续冷静的加载程序。
【93%……94%……】
注视着厉观澜的贺桉,突然感到一阵浓烈的眩晕感,仿佛天地都在晃动,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动起来,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瞪大眼睛,看见厉观澜持枪的手,颤抖地举起。他要动手了吗?杀了他吧!带着对他的恨和负罪感,一直活下去吧!
【99%——】
砰——
最后的一秒,枪声再次响起。
之后,万籁俱寂。
贺桉瞳孔圆睁,爆出满脸的狰狞惊惧,他犹如石化,魂飞魄散,注视着厉观澜举枪指向自己,毅然决然按下扳机,之后,什么响了,世界霎时间变成一片灰色。
枪,掉落到地上。
“不!!!!”贺桉发出凄厉的叫喊,身子瘫软,跪倒在地,他四肢并用爬过去,月光如雪,覆盖在男人俊美寂灭的脸上,空荡荡的夜色中,除了风过,什么都没来过。
*
二次元管理局。
还是那位管理员,盯着手中的档案表,皱紧眉头,“他怎么又回来了?”
还是那位同伴,叹一口气。“跟谁斗不行,跟自己的命斗。”
“按规矩该彻底清除了吧。”
同伴摇了摇头,“有魂的人,不归咱们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