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厉观澜,名字听起来有几分叱咤风云的意思,实则,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在校生,无父无母,自幼在福利院长大,一路勤工俭学,考上这所天之骄子云集的顶级大学。
这日,与寒来暑往的每一天,似乎并无不同。你早早起床,整理好床铺,在六点十分,拿过上铺的手机,关上永远叫不醒他的闹铃,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起床。”
对方唔哼一声,翻了个身,你又叫几声,他抽出压在枕头下,陪伴他许久的单只长袜,扔到你的身上。
你只好将他手机分时段订下十个闹钟,然后,放到斜对面室友的床底。
做完这些,你背起自己单调的黑色挎包,面不改色出门去。
上午,你在餐厅吃过早饭,去资料室研读恒星物理的学术文献。十点,有一节实测天体物理的专业课,你占好位置,室友们姗姗来迟。
忘了说,你读的是物理学院天文系。很早的时候,你的志向并不在此,在你用勤工攒下的钱财,尝试小额投资,结果十投九赔后,你幡然醒悟,自己无缘成为投机倒把,盆满钵满的奸商。
于是,你走上两袖清风,仰望星空,一心科研的光明大道。
很快,你意识到,天文系不看星星,在这里,你看代码、看模型、看样本、看文献,以及看导师脸色。
王好星,你的上铺室友,在午餐时,谴责你不负责的行径,对他以及他的袜子,造成难以磨灭的阴影。
陈文打断王好星的喋喋不休,问你,“紫台的博导给你回邮件了吗?”
你点点头,表情不多的嚼着米饭。
王好星愣了一下,一拍桌子,冲你大惊小怪叫道:“雾草,兄弟,你要直博啊!”
陈文淡定道:“板上钉钉的事,你不会才知道吧?”
“雾草,太牛了!那可是紫台啊,你怎么联系上的?”
你波澜不惊吞下口中的米饭,“根据程序一步一步来,谁都可以。”
两位室友意见一致,让你去死。
这时,自动扶梯那发生莫名其妙的骚乱,人多的像是有明星炸街。
“那边怎么了?”你问。
王好星举起手机,放大摄像画面,喃喃道:“好多文学院的妹子。”
你不明白,他是如何在攘攘人群中分辨出文学院的学生,但你推测,作为观测群星,阅览星系的天文学生,他一定有自己出众的眼力。
陈文说:“拜托你们谈论星空的时候,也多留意留意校园公众号行不行。”
这两者有什么理论上的联系吗?
你看着他。
并不虚心的请教。
“贺家给学校捐了两栋实验楼。”他说。
王好星:“so?”
“so,贺家的少爷来了咱学校。”
“哈。”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世风日下,礼崩乐坏。”王好星痛心评价。
“有一座给了咱物理学院。”
王好星脸色急转,“慷慨解囊,大家风范。”
你:“……”
你目光扫过去,想看看风光无限,人气爆棚的贺家少爷,但围堵的人太多,只看到一道高挑的背影,一瞥张扬的金色发丝。
是个非主流。
你这样判断,很快,这件事被抛之脑后,你有太多事的要做,调试代码,推导方程,处理天文数据,这些繁琐的工作,单拿出一件,并不重要,放在一起,也不重要。天文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做些不重要,但事关宇宙奥秘的大事。
再遇见贺家少爷,是两周后,一个秋天的傍晚。
你参加一场双黑洞演化方向的讲座,与你研究方向没有太大关系,散场后,你与演讲教授简单交流几句,恭敬道别,沿着大厅走廊往外走。
经过校园操场,你脑袋一热,是的,脑袋一热,本该走向理科二号楼的脚步,拐进了怪叫连天,仿佛两岸猿鸣啼不住的球场。
篮球场,无事发生。
你低头走在橡胶跑道上,思考意识与宇宙的关系,并划出一道思维绝不能踏入的区域。这时,从你身旁经过的同学,忽然发出一声担忧的惊呼。
你马上意识到坏事将至,但太晚了,你转过头,一颗白色足球如同草地发出的流星,冲你飞了过来。
砰——
你用标准守球员的姿势,抱住足球,坐倒在地上,懵懵然不知所以。
“喂,你没事吧?”
你的胸膛又痛又麻,你看着说话的人,他站在绿草地间,有一头诗歌里赞叹的金色鬈发,在日光下,闪动柔软散漫的光泽,你的胸膛又痛又麻。
渐渐地,你感受到,疼痛并不是因为飞来的足球,而是心跳太快,重重顶着你的胸膛。
你抱着球,一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撞哑了吗?”他一手叉腰,并不打算过来。
你从未有过心跳如此狂放的状态,你将它归结为因为愤怒所以气血上涌,循环动力提升,外周血管收缩,以致心率加快。
“怎么不说话呢?”他抓了抓脑后蓬松的鬈发,嘀咕道。
他长得很漂亮,但显然,智商不高。你高高举起足球,用力掷回球场,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你看见他不再管你,转头向球飞奔而去,仿佛追逐飞碟的大型犬只。
你想,你不该为此生气,因为他和你并不在一个大脑圈层。
奇怪的是,从那之后,关于他你留意的多了些,你知道他叫贺闯,并不经常来学校,除非有足球比赛,或者某节不能翘的核心课。你知道学校中有很多男男女女是他的追求者,大多数时候,脸比智商更让人折服;你知道他家世优越,受尽宠爱,有一个兄长,还有一个半路跳出的弟弟;你知道他有两个形影不离的好友,喜欢去学校后街吃卫生堪忧的烧烤……
某日,你做完科研任务,回到寝室,洗过澡后,并不想看书或者入睡,你拿出手机,注册、登录校园论坛,搜寻有关贺闯的帖子,并不会多费时间,点进热度最高,评论最多的,贺闯的影像物料像天上的繁星映入眼底。
你戴上耳机,点开一条贺闯在球场踢球的视频,这个行为,不符合你循规蹈矩的做派,于是,你深思细敲,得出人对美丽的事物,都会有普世的欣赏与追求,你也不例外。
你看得入神,投入做科研般的注意力。当王好星走过来,在你耳边叽叽喳喳,散播废话时,你没有加以理睬,只是敷演地“嗯”一声。
“我靠,真追啊!”
“嗯。”
“陈文你听见了吗,我操,咱天文大神也沦陷了!好痛心!”
你全神贯注看着贺闯踢进一个球后,与队友击掌欢呼的画面,外围的欢呼声震得你耳朵疼,他脸上挂满晶莹的汗珠,卷发湿漉漉,眼睛闪亮亮,宽阔的胸膛一起一伏,汗珠滴到他眼中,他背对观众场,掀起衣摆,低头擦拭被汗珠迷到的眼睛。你看到他收窄的腰线,结实的肌肉,肌肉掣动时流畅性感的走势。
你并不打算仔细看,是画面不断在放大,尖叫声使你耳朵不堪重负。
你摘下耳机。
王好星已经离开了。
陈文坐在床上,满脸诧异,问:“王好星说得都是真的吗?”
“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追贺家那位走后门进来的少爷。”
你:“……”
“假的。”
陈文松了一口气,“我想也是。”
但你的澄清,为时已晚。
王好星对你抱有近乎迷信的认知。他认为,世上的事,似乎只有你不想做,没有你做不到,就算火星哪天撞上地球,你也只会淡定的叠好被子,背上挎包,继续去做你要做的事。
过程如伽马射线暴,在转瞬间,就爆发巨大能量。那一天,你上完课、去研究室跟进导师项目的子课题、又调式了一套新数值、接着参加组会、吃饭、继续回研究室推演对流修正方程,在夜晚十一点关灯离开。平平无奇。走到宿舍楼下,你注意到七八个女生正对你投以窥伺的目光,窃窃私语,但音量足够路过的你,尽收耳中。
“不怎么样啊,口气也太大了点。”
“看起来像头脑聪明,但是情商很低,只知道读书的那种学生。”
“你看他脸白的像吸血鬼,一点表情也没有,他舍友不会害怕吗,感觉像一生气就会下毒的性格。”
“听说他是孤儿。”
“啊,怪不得,会有心理问题吧。”
“这样一想,也能理解他疯狂追求那人了。”
“言言,他走过来了!”
压低的交谈声像受惊的小鸟拍翅飞走了。出于人多的原因,她们在一瞬无措后,表情又镇定且勇敢下来,透出并不怕你诘问的态度,但眼睛里浮动着微弱的惊疑。
你看着站在女生中心,烫着可爱的羊毛卷发,叫言言的同学,抓住重点,问:“请问,我在追求谁?”
“啊?”她眨眨眼睛,回答:“管理学院大一的……贺闯学弟,大家都知道啊。”
“从哪知道的?”
“论坛、校园群、你们学院也在传呀。”
“对呀!”搀着她手臂的女生道:“还说你三个月就能把学弟追到手呢!”
“……”
你在脑海中试图追索专注研究的自己是如何招致了满校谣言,很快推出,裂缝的蛋,不是自己,但就在自己身边。你长久的沉默,让原本不怎么怕的女孩们,逐渐不安。因为你沉思的样子,像会突然掏出匕首,一刀一个。
她们左顾右盼,神情紧张。
你抬眼,看向脸色涨红,眼神畏惧的言言,面无表情道:“没这回事。”
“什么?”
“太晚了,回去吧。”你不再多说,转身走进男生宿舍楼。
回到宿舍,在刷牙的王好星看到你,兴奋地吐掉满口泡沫。这些天,你因为在跟导师做课题,回来时,两位舍友都已经睡下,所以,王好星看见你,竟然生出许久不见的心情。他献宝一样,从口袋抽出一张纸条。
“你看,贺家那位少爷的联系方式,我替你打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