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芳芳甩着辫子没搭理二伯,抱着手朝边上有些无措的黎明看去,指着那俩马扎,大剌剌说:“赶紧拿呀,愣着干嘛。”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杏芳芳白了眼二伯:“他是我的朋友。”
二伯脑袋从保安室窗口探出来,嘴巴追着杏芳芳和黎明跑。
“你俩干嘛去!我今天必须把这事儿告诉你爸!”
杏芳芳冲他做了个鬼脸,眼睛一抬跟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黎明说你也太虚了,才跑了这么几步就累成这样。
黎明小声说自己还端着两个马扎。
“哦。”杏芳芳扫了两眼,不由分说要帮他分担一个。
“不用了,我可以的。”黎明将胳膊藏在身后。
杏芳芳扬扬头,示意他可以去街心的桥上休息一会儿,这会儿桥上的钓鱼佬刚撤,杏芳芳双手撑在桥梁的寻杖上头,仰着脖子吹风,挥手抚了一把脑门的汗,睨着眼让黎明别把刚刚二伯说的话放在心里。
“我二伯人就这样,你就当他说的话是放屁。”
黎明挠挠脑袋,结结巴巴回:“没。”
“没放心上。”
杏芳芳瞧他那样差点没笑出声,这哪里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分明连脸都红到耳后根了,拨开黏腻的刘海,回正了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
“我二伯之前也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我爸托关系在附近厂子里给他找了个安保的活儿,他倒还眼睛长脑门上瞧不起人了。”
“可是,他说要告诉你爸,一会儿下了桥咱俩还是分头走吧。”黎明为难道。
柠城晚上的风吹得人是真舒服,就是靠近厂子多少有点吵,杏芳芳的笑声被厂子机器运行声响盖了过去,黎明见她笑得弯成条月牙缝的眼睛,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在一旁呆呆愣着。
杏芳芳她爸是学校教导主任,也是柠城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大学生之一,黎明从入学起就很怕他,不单单是严肃,面对学校那批常年罚站的坏学生,他抽起皮带就是打,没有一点废话。黎明生怕她爸要真知道杏芳芳和一个辍了学的走得近,也会打她。
“分头走?怎么个分头法?”
杏芳芳将挎着的书包单肩背着,手掌在脖子佯装砍上两刀,冲黎明做了个鬼脸:“分你的头还是我的头?”
黎明抠着手,让她别开玩笑了。
杏芳芳撇撇嘴:“我发现你这人特没劲,你老板养的大胖猫都比你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我爸可不是什么老古董,他看着是有些凶,但从来不干涉我,我想交什么朋友,想干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儿,自己能做主。”
她越说越大声,像是要指点江山,桥上有人骑着二八杠路过看她一眼,杏芳芳也不收敛,黎明挡在她身前,中间隔着一米,无奈叹了口气。
这哪有什么女孩儿样啊,现在他算是明白昨天在露天电影院她怎么从层层人群中挤进来的,说不定是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进去的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
话音未落,杏芳芳抢答问:“知道你在照相馆当学徒?”
黎明点点头。
她怎么不知道,她还知道以前数学年级第一总被他包揽,毕竟在一个学校,柠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哪天汽车进了城隔着大半座城都能闻见尾气。
但杏芳芳没提在学校的事儿,她扭扭头,看黎明两眼说:“就前几天,我们家去照相馆拍全家福,我看见你了。”
“当时你在外头扫地呢,可能没注意到我。”
杏芳芳说这话的时候像只骄傲的天鹅,面对她孩童般的自信,黎明不讨厌,反而想笑,至于为什么想笑,他说不上来。
就是看着杏芳芳嘴巴噼里啪啦开开合合,话说个不停,就想笑。
“听说你爸去台湾了?”
“嗯。”黎明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三伯应该是和你爸一块儿去的。”杏芳芳指着一个方向:“他们应该是往南走的,反正都回不来了,你别想他了。”
她想问黎明为什么辍学,但仔细想想,断了收入来源,饭都快吃不起了,还上哪门子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日子还得过不是,你在柠城还有亲人吗?”
听他的口音,不像是柠城当地人,带点北方口音,应该是从小跟着父母来柠城安家的。
果不其然,黎明摇摇头,默默道:“没有了。”
杏芳芳没说话,她不想再揭开他的伤疤,过了几分钟,她望向黎明似乎早已习惯并无波澜的脸色,朝他喊了声喂。
“嗯?”黎明乖乖从旁边移过眼去看她。
“你看什么呢?”
“蝴蝶。”黎明捏住翅膀,将其中一只抓了过来。
杏芳芳仔细瞧上几眼,不过就是平平无奇的蝴蝶而已,看得这么入迷......她见黎明喜欢,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玻璃水杯,让他放进去。
“这...你不用了吗?”黎明指着她手里干干净净的玻璃瓶。
杏芳芳拧开盖子:“这是吃剩的黄桃罐子,我家还有好多呢。”
嘴上说着赶紧的,杏芳芳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嫌黎明干什么都动作慢吞吞的,等那蝴蝶在瓶里扑棱几下,她将瓶子放在两个人中间,两双眼睛隔着玻璃闪烁。
杏芳芳让黎明把蝴蝶带回家,她们家从不允许养什么宠物昆虫的,下了桥她家往左走,黎明家朝右走,说到底,还是要分头走。
街上还有人家的木板门没关紧,煤油灯亮着,细微光线从缝里冒出来,杏芳芳让黎明把脑袋抬起来走路,地上又没有金子。
“没有亲人没事儿,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和亲人没两样!”杏芳芳朝前走三步两回头,笑着朝他挥手。
*
蔺至侨收起挥着的手,北城机场凌晨刚降落从南方飞来的最后一号航班,秦莎挽着老王的手连忙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箱。
能请来蔺至侨这尊大佛,秦莎笑得嘴都合不拢,蔺至侨瞧她那头金色卷发都打绺了,转悠两眼欲言又止还是没开口,抓着行李箱说他自己来。
“参赛名单我已经上报了,你知道的,方诚他们工作室快忙死了,据说作品打算拍牛奶广告的时候顺便在草原咔几张,他现在重心全在商业广告上,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的。”
秦莎用美甲顶顶自己支棱了一天的假睫毛,玩笑道:“毕竟你现在对他够不成威胁。”
“你要是当初答应普顿,现在说不定就是商业价值最高的摄影师了。”
秦莎来之前她结束一场聚会,喝了点酒,说话跟泄气的皮球似的稀里哗啦,不过脑子地还想再接着说下去。
“对了,你那缪斯,可得看紧了,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当你的经纪人,她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了。”
“这姑娘够有主见的,再历练几年指定了不得,你悬哦。”
秦莎被老王拉着,还要上前啧啧两声,补刀道:“人家都不愿意跟你走,Lin你这几个月都干嘛了?”
蔺至侨脸立刻黑了下来,老王狠狠掐了把秦莎掌心肉,吃痛声在人流中响了起来,秦莎清醒不少,不由分手捂住了自己嘴,解释自己就是口嗨开玩笑的。
蔺至侨冷着个脸不说话,她也很紧张。
搞得她像个坏人,蔺至侨是被她绑架来似的。
秦莎的安排是,选题尽快让蔺至侨敲定,他们还有半年时间,毕竟他现在没法以个人名义参赛,跟着秦莎团队,按照作品比例,等到时候评审结束,再买一波通稿,试水蔺至侨复出的风向,进可让他重返巅峰,退可挽回风评。
但说到底,秦莎也没跟蔺至侨合作过,虽然俩人关系还不错,但有些事情也说不好。就跟老王似的,婚前多如狼似虎的男人啊,结了婚反而虚得每天早晨一根海参都强硬不起来,万一合作起来闹什么不愉快,她也只能自负盈亏了。
“谁让你去联系乔杏的?”
“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蔺至侨突然停下脚步,行李箱万向轮滚了半圈又回来。
秦莎张大嘴心里大骂,她倒是想啊,直接找,她都能料到蔺至侨一定想都不想就拒绝自己。
秦莎和老王面面相觑,她啊了一声,说什么,接着问:“大哥......”
“我找得到你人吗?”
她觉得蔺至侨问的这问题简直好笑,她不找乔杏能把蔺至侨劝来吗?
“不是乔杏让你来,你会回来?”
“老唐说的话你是听进去了,他让你别放弃,但你在浪浪街呆得都快与世隔绝了,等你自己想复出,那得猴年马月了啊,拜托,每年评委的审美和口味都在变,去年方诚拿奖的那组作品就是商业作品,你擅长的人文到底还能撑几年谁都不知道。”
秦莎清清嗓找补说:“Lin,我不是在说你拍的不行,就是现在各行各业的更迭都很快,没人等得起你。”
秦莎喝了酒,老王油门踩到一百三十码,深夜一路绿波,蔺至侨降下车窗抱着手闭上眼,秦莎抓着安全带,从副驾探头看向后座,满脸的八卦就要溢出来。
“你俩究竟到什么阶段了?恋人还是...只是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