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紧将烟掐了,孙坏打开窗终于打出个喷嚏,扭过头接着说:“当然了,你年少成名,早就没什么成就感了,但总不能被方诚白白冤枉了。”
孙坏和方诚在北城有过几面之缘,他倒是想马后炮,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孙坏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主,一开始真觉得方诚就是一个妥妥的老实人。
谁能想到…….他猛叹口气。
“方诚他想出人头地,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这次不参赛,更坐实了你心虚。”
多少历练了些,孙坏那些个比赛没白参加,他现在多半能看出方诚的心思,方诚野心勃勃,但不是欲望黑洞。被诬陷抄袭,看似是商业竞争,只是普顿的品牌总监刚好被替换,凌序和方诚勾结在一起,但对蔺至侨来说,此刻更是一场心理博弈。
方诚在赌他不敢。
而乔杏恰恰相反。
莫名烦躁,蔺至侨好不容易适应了柠城这闷热潮湿的天气,夜里这里特有的紫壳小蟑螂总是会从下水道爬出来,乔杏起夜喝水会被吓一跳,他买的杀虫剂还没用多少。
思绪没来由地转向,蔺至侨揉着眉心,心里的线越缠越乱。
孙坏还是想不通,柠城不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城。
“浪浪街究竟有什么好的……”他翻着白眼嘀咕。
好歹是发小,这样的蔺至侨简直让孙坏陌生,他小时候对那整天不着家的爸恨入骨髓,被带去跟组因为一场发烧又被送了回来,放了学连家都不愿意回。
至于饭,家里阿姨做完会放在保温箱,阿姨到点准时下班,蔺至侨每次回去,那一排房子,他就是没脑子也能精准找到位置。
唯一一个入了夜还没亮灯的。
和孙坏打完球回家,打开餐厅吊灯,盛一碗僵硬的米饭,端上被水蒸气浸润的菜,蔺至侨一人默默吃完,然后回自己的画室。
北城大到他妈不愿意从城西来看自己一眼,哪怕一月一次这样并不高的频率。
浪浪街不一样,从街头走到街尾,至多花上十几分钟,门口算得上是老城厢网红一条街,周末人流量不愁,人气儿依旧很旺。
在这儿住上十天半月,走上街,每一步都会自动刷新出个“老熟人”来,浪浪街的人就是这样,自来熟热心肠。
乔杏闲下空来,就会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着这条老街。
她深得张姨张华英的真传,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椰子鸡店的老板是被迫回国接手“家族企业”的留学生,平时最大的爱好是冲浪,为了改造店铺,大刀阔斧从大城市找了家设计公司翻修,差遣父母出去旅游,自己好放开手大干一番。
就连那留子老板最近看上了萍水街卖奶昔的阿心这事,乔杏都知道。
更别提张华英了,谁都知道她是浪浪街的头号喇叭,即便如此,却一点不招人烦,凭着热心肠征服街坊邻居,和进口超市的老板娘里应外合,将所有秘密控制在方圆两条街巷内。
浪浪街和萍水街没有秘密,在萍水街那家倒闭的老式照相馆门口,玻璃门框上贴着泛黄的转让租赁。
转让费八万,这让许多看重这家门面的人望而却步,房东直租,不仅要求押一付六,还得支付高额转让费,明摆着就是不想租出去。
店面并不大,位置也不在街心,没有非租不可的必要,老式照相馆就成了两条街唯一的空店铺。
萍水街之所以叫萍水街,蔺至侨听张华英说,以前有一对情侣在这里分开,萍水街有一座石桥,女人跳下石桥寻死,却又被救了上来。
女人的家人逼问她和男人什么关系,有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那时她家中已给她物色了合适的结婚对象,当地最大医院的副院长。
女人在家人的压力中说自己与男人只是萍水相逢。
接着一刀两断。
于是由同一条河流串起的两条街,在几十年前的区域改革中,成了浪浪街和萍水街。
蔺至侨在给秦莎答复前,去了趟位于市郊的外公老宅。
小时候他来这儿过暑,多半是为了逃避北城的那个家,外公那时已经退休,每天除了种菜浇花,就是反复装裱摞成小山的相簿。
里面许多是蔺至侨的照片,光是在市心湖公园游船的,就有整整半本。
外公沉默寡言,是个不善于表达爱意的老头,蔺至侨的个性大多承袭了他,外公的老爷车也开了有年头了,上路回回能碰见熟人,但仔细想来,蔺至侨在那时,从没有去过柠城的其他地方。
外公也几乎没有出过市郊那一亩三分地,除了市心湖公园。
在蔺至侨学画时,老师说艺术细胞是遗传的,非要追溯,除了父母和从小到大没见过的外婆是个小学语文老师,倒是外公,还会时常捣鼓他的旧相机。
外公说他年轻时是开店做生意的,孩童时期,蔺至侨对外公具体做什么生意,一点也不感兴趣,反正赚到钱了就成。
外公嘴也是严,隔壁老头整天端着板凳给蔺至侨讲自己当抗美援朝老兵的事迹,掀开老头衫让他看胸口上的刀疤,白眉一挑说里头还有子弹碎片呢。外公呢,对以前的事儿闭口不谈,每天问他最多的,就是暑假作业的进展,亦或是今天想吃些什么。
被压在最下面,蔺至侨抽出那两本颜色显然与上方颜色不同的相簿,咖啡色褪皮的皮质相簿上,印着黎明照相馆。
这和萍水街上那家闲置照相馆门口银匾上的字一模一样。
翻开,几张书信抖落出来,蔺至侨在其中看见了并不是外婆的名字,一个叫杏芳芳的人。
缠绵暧昧的话语,落款处的我爱你,老式钢笔写下的蓝色小楷,已经有些变了颜色,翻开相册,是一张张青涩又年轻的脸庞。
这是从未被说出口的秘密,像照相馆一样尘封许久,那被众人好奇的还没租出的照相馆,曾经的老板竟然就是他的外公。
合照中的另一张脸庞有些眼熟,标准的鹅蛋脸,大丹凤眼,锐利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意外柔和,蔺至侨对此并不意外,谁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
照片中的女人应该就是外公的初恋。
这是男人的直觉。
而最后一张全家福,直指另一个熟悉的人。
第二本相簿中,最后并没有出现外公的身影,像是坐上穿梭机,从二人单独的照片一转变成大合照。
乌丝也变银发,女人和另一个白发男人坐在中间,身旁站着两个小辈,手里抱着一个刚出生还咬着奶嘴的女娃娃。
这张照片被单独放在一整页,洗出来后,时间地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杏芳芳一家合影留念。”
“从左至右分别为:女婿乔致远、丈夫张俊、杏芳芳、女儿杏月娥、外孙女乔杏。”